他叫佟佳·瑞麟,在旗,祖上跟着顺治爷入关,在天津卫圈了好大一片地。
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天津城里还是说得上话的。
“我可是听说了,”瑞麟压低了声音,“那些乱党逆匪是知道了洋人在大沽口、在天津登陆的招数,所以才有针对地进行了防御,以多胜少,打了洋人一个猝不及防。”
“后来是因为生丝、茶叶等货物的急迫,那些洋行催促洋人快点结束战争,所以才草草了结。”
“要不然,那些乱党逆匪能打败洋人?”
“而且咱们大清地大物博,传承近三百年。那些逆匪能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咱们难道就不能师夷长技以自强?”
又有一人加入进来这场讨论。
“没错,没错。”
“我听说朝廷里的两宫太后,还有王爷们已经决定开展洋务了。”
“没看到近来天津港多了不少洋人的船吗?那都是来帮咱们办洋务的。”
“对对对。”另一名四十多岁的贵族老爷也迅速接口,“我也听说了。还听说咱们的新皇上,颇有圣祖之姿。才不到五岁,就能看懂奏章,识文断字。”
“当年圣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斗鳌拜、杀索尼、灭吴三桂,那是挽救了咱们大清,推上了盛世啊!”
“如今咱们的同治皇上年纪虽小,依我看,也有圣祖之姿。这是上天派来救我们大清朝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亲眼见过同治皇帝批阅奏章似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好意思拆穿他。
谁不知道同治皇帝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所谓的“看懂奏章”,怕不是太监在旁边念给他听罢了。
但这房间里的人,都是满清的死忠。
他们听到了一些宫里的风声,知道朝廷正在筹划洋务,知道两宫太后要办新政,知道皇上虽然年幼,但太后是厉害的。
这些消息,足够让他们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
也就在这时,一人拿着一张告示走了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瑞麟府上当差,跑腿传话的差事。
“各位爷们,”他气喘吁吁地说,“胜保大人还有胡大人正在征兵,挑选好汉重建新军呢!听说将会由法国教官亲自教导,那可是大陆最强陆军了!”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法国教官?”马秀才皱了皱眉,“那洋人能真心教咱们?”
“管他真心假心,”瑞麟摆了摆手,“能学到真本事就行。洋人的枪炮厉害,咱们要是也能造、也能使,还怕什么乱党逆匪?”
有人迟疑道:“不过让一个汉人,领着这新军,真可以吗?”
“不用担心,”瑞麟笑道,“我听说胡燏棻胡将军被太后抬旗了,现在也是咱们自己人了。”
抬旗。
这两个字一出口,花厅里的几个人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清廷的统治就是如此,以八旗作为基本盘。
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
从入关到现在,满人的基本盘不断扩大,形成了满人与汉人地主共治天下的局面。
当然,这些汉人地主对于满人来说仍然是“奴才”。
得抬旗了,才是“自己人”。
胡燏棻一个汉人,能被抬旗,说明太后是真的看重他。
“那就好,那就好。”几个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胡燏棻相比较于曾国藩、李鸿章,显然已经是“自己人”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净水虽然对这套“抬旗”体系感到有些不解。
在她来自的巨塔世界里,没有满汉之分,只有阶层之分。
但这不妨碍她利用这套体系。
她需要胡燏棻,需要一支能打仗的新军,需要有人替她在北方镇住场子。
抬旗,不过是一纸文书的事。
成本低,效果好,何乐而不为?
而被他们议论的胡燏棻,此刻正坐在天津城西一座新辟的宅邸里,面前摊着几张图纸。
作为玩家,他自然没有什么民族之别。
抬旗与否,他根本不在意。
满人也好,汉人也罢,在他眼里都是NPC,都是这个副本里的角色。
他唯一在意的,是这些NPC能为他提供什么。
他现在只想掌控更多军队,掌握权力。
光复军的强大,已然通过基隆之战以及长乐之战彰显得一清二楚了。
他不是那些闭目塞听的满清贵胄,不是那些以为“洋人不过是打了盹”的井底之蛙。
他有论坛,有玩家之间的信息渠道,他能看到那些从战场上传来的视频。
在那些视频里,他看到了最真实的血腥。
知道了清军和光复军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几门炮、几支枪能弥补的。
那是两个时代的差距。
是组织力的差距,是动员能力的差距,是民心的差距。
所以相比于清廷其他人,他对己方与光复军的差距一清二楚。
而此时,在他的宅邸正厅里,正坐着几个穿着法军军装的洋人。
领头的军官叫萨顿,上校军衔,一头棕红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军装笔挺,勋章锃亮,坐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塑。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法国军官,一个少校,两个上尉,同样军容严整。
翻译坐在侧面,是一个在天津生活了多年的法国传教士,中文说得比法语还流利。
“胡大臣,”萨顿开口了,翻译立刻跟上,“我受命于法兰西帝国政府,希望在建立新军的事情上,你们能接受我们的指导。”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傲慢。
就像老师在对学生说话,虽然用词礼貌,但姿态是居高临下的。
“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所谓的‘俄式训练’,在我们看来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已经落伍于时代主流。”
“你也清楚,战争是一种充满艺术的游戏。”
“步炮协同,散兵式冲锋,同样的大炮,不同的人操纵起来,效果完全不同。你们的士兵,不是不勇敢,是不知道怎么把勇敢用在正确的地方。”
他抬起下巴,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的人,必须先从学会法语开始,逐一学会我们的指令。”
翻译尽可能地把这些法国人的话翻译得温和些,可即便如此,洋鬼子的傲慢藏也藏不住。
胡燏棻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听得懂法语。
作为一名玩家,他在进入副本之前就已经把十九世纪欧洲主要语言的基础词汇和常用句式加载进了系统辅助模块。
萨顿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学会法语开始。”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一群在中国土地上打了败仗的法国人,居然还在教中国人怎么打仗?
胡燏棻把茶杯放下,看着萨顿,用中文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萨顿先生,学习法语不是问题,我只想知道,培训新式的炮手和步兵需要多长时间?”
萨顿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很保守的估计。
“如果你们的人足够听话,有那么一点聪明的话,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
胡燏棻低头沉思着。
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但也比他担心的要短。
现如今新军内,已经有大量的玩家。
他根本不担心语言这一关。
他想要的是,快速让这批投效于北方的玩家,学会新式战法,学会如何打一场现代化战争。
净水的命令很直接。
三个月之内,新军必须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目标是江苏与浙北的李秀成部。
配合李鸿章的淮军与曾国藩的湘军,将李秀成部完全剪除。
通州之战太过惨烈,而这最大的教训,就是新军严重缺乏实战。
纸上谈兵练得再好,一上战场就慌,一听到炮声就乱,一看到死人就想跑。
这不是士兵的问题,是训练的问题。
所以,李秀成的太平军就是留给新军实战的对象。
这支军队,在苏南血战多年,经验丰富,意志顽强,但装备落后,补给困难。
用来给新军当“磨刀石”,再合适不过。
而除了李秀成外,还有徘徊在山东、河北的捻军,在西北的太平天国,这些都是需要清除的对象。
胡燏棻抬起头,看向萨顿,一字一句道:
“三个月,我需要新军在三个月内具备实战能力。”
萨顿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而后道:“如果你们的士兵足够用功,三个月勉强可以。”
胡燏棻没有在意他的语气。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英国和法国公使给清廷朝廷的密信,他已经通过净水的渠道看过了。
内容很简单:他们会为清廷训练军队,提供武器,将清军武装起来。
在清廷剿除内部隐患后,一两年之内,找寻时机,配合英法对光复军进行围攻。
所以,他的新军时间真的很有限。
一两年。
这是英法给出的时间窗口,也是清廷最后的机会。
而这支新军能不能练成,也决定着净水能否掌控住北方的各大地方势力。
军火以及新军,就是净水拿来震慑、统辖北方各大势力以及李鸿章、曾国藩的底牌。
对于这一点,胡燏棻知道得相当清楚。
从通州之战后净水亲自召见他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绑上了这艘船。
净水需要他。
需要他的军事才能,需要他的玩家视角,需要他对光复军的了解。
而他,也需要净水的权力、资源和保护。
在这个副本里,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
无论是光复军、清廷还是太平天国,任何一方都拥有远超个体的组织力量。
他一个玩家,再厉害,能打得过秦远手下二十万大军吗?
所以他选择跟净水合作。
抬旗也好,当“奴才”也罢,都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他现在是清廷军事体系里最有实权的人之一。
北洋新军第一镇,名义上是“镇”,实际上编制还在扩充,未来可能会是一个军,甚至几个军。
有了这支军队,他就有话语权。
有了话语权,他就能在这个副本里活下去,甚至是赢。
虽说现在光复军刚刚打败英法联军,签订五国联合公报,正式在南方割据,看样子似乎是势不可挡。
但在他看来,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他们整合了北方的势力,再配合英法的海上力量,足够将光复军击败。
他看过论坛上的分析,也看过秦远的文章。
他知道光复军很强,知道他们的组织力和动员能力远超清廷。
但他也知道,光复军不是没有弱点。
第一,他们的工业基础太薄弱。
福州和台湾的兵工厂虽然能生产不错的武器,但产量有限,原材料依赖进口。
一旦被封锁,产能会急剧下降。
第二,他们的人力不是无限的。
二十万正规军听起来很多,但分布在四省之地,每一处都要防守,真正的机动兵力有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民心。
虽然光复军在控制区内深得民心,但在控制区外,在北方,在湖广,在江淮,百姓对他们并不了解。
清廷虽然腐朽,但几百年的正统地位不是一朝一夕能动摇的。
只要能在战场上打赢一两场,民心的天平就有可能逆转。
胡燏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萨顿先生,”他说,“从明天开始,新军的训练就交给你们了。”
“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人,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后勤。”
“但我要的,也是最好的结果。”
萨顿站起身来,标准的军礼。
“法兰西帝国陆军从不让人失望,胡大臣。”
胡燏棻的轻蔑藏在眼底。
从不让人失望?
没错你们在长乐也没让光复军失望过,失望的是你们自己。
这句心里话,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还有一份关于李秀成部最新动向的情报,等着他去研究。
窗外,天津港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
远处,几艘悬挂着英法旗帜的军舰静静地停在锚地,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煤烟。
这些曾经侵略这片土地的舰船,如今无一例外成了这座城市的座上宾。
何其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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