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联合公报签署的消息,还在向中国大地进行持续的震荡。
而在福州统帅府的书房里,秦远已经将目光从谈判桌上移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公报是盾,不是矛。
它能挡住列强干涉的借口,但挡不住清军的刀枪。
而光复军现在需要的,恰恰是矛。
一杆刺穿腐朽、落后,锋锐无当的矛!
“大哥,急报!”
镇江,曾国荃步履匆匆地走进巡抚衙门。
他手里拿着一份密信,脸色尤其难看。
正在批阅文牍的曾国藩闻声抬起头,见胞弟如此情状,心中便是一沉。
他放下笔,沉声道:“何事惊慌?”
“刚刚接到广州和赣南的线报,”曾国荃将电文纸递给曾国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光复贼的第三军,数日前已自粤西郁南县倾巢而出,沿西江溯流猛攻梧州!看其兵锋所向,绝非小打小闹,是要一举鲸吞广西!”
“什么?!”
曾国藩霍然起身,一脸难以置信:“这光复贼刚刚才和英法停战,喘息未定,就在西南动兵?他们哪来的这般行动力和后勤支撑?”
他原本以为,今年光复军铁定是要进行休整、巩固。
逐步消化广东、整合浙江。
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他们才会对广西动手。
可赖欲新的第三军现在就已经在西江上了。
从郁南到梧州,顺流而下,不过两日水程。
曾国藩迅速走到行军地图前。
这张地图是去年花重金请人绘制的,标注了南方各省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兵力部署。
如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精细的地图开始在军中普及,甚至成了将领们案头的标配。
这一点,倒是要感谢光复军。
他们的测绘队走到哪里,地图就画到哪里,逼得清军也不得不跟进。
他的手指落到梧州地界。
这里是广州与广西的边界,西江连通两广,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梧州一失,西江上游的浔州、柳州、桂林,都将暴露在光复军的兵锋之下。
打通梧州,就能长驱直入广西。
而在广西,有能够抵挡得住赖欲新第三军的势力吗?
曾国藩想了想,得出了答案。
没有。
两广总督骆秉章自杀之后,广东巡抚劳崇光带着剩余人马逃入了广西。
这支残兵败将,士气低落,建制混乱,能自保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挡住赖欲新?
那是痴人说梦。
再加上原先的广西巡抚刘长佑。
此人因战功由广西布政使擢升为巡抚,成为清廷在广西的最高军政长官,是个能打的。
咸丰年间在湖南办团练,跟太平军打过不少硬仗,以稳健著称,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
可他能打,也得有兵可打。
广西的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既要防大成国,又要防吴凌云,还要防那些大大小小的股匪。
刘长佑手里能机动的部队,不过几千人。
这几千人放到西江防线上去,面对赖欲新三万五千精锐,无异于杯水车薪。
至于盘踞在柳州、浔州一带的大成国。
这支队伍名义上也是“反清”,但跟光复军不是一路人。
陈开搞的是天地会的老一套,拜把子、占山头、收保护费,跟光复军那套“土革分田、发展工业”完全是两个路子。
至于盘踞在桂南左江地区的吴凌云。
他早先收到消息,此人在今年夏秋之际,还趁光复军攻克广东的时候,攻克了新宁州、太平府,声势不小。
除此之外,各地还有多股规模不等的武装。
如活跃于荔浦、永安一带的张高友部,以及众多“大的盘踞郡县,小的成百上千集结成群,且忽兵忽匪”的地方武装。
如果再算上民团,以及从广东西南蔓延到广西的土客矛盾。
这一切都表明,广西的社会秩序已经崩溃到了极点。
百姓苦不堪言。
原本巡抚刘长佑上任后,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平定各路起义军、恢复秩序。
可如今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光复军就打了过来。
在如今大军压境之下,他能自保都成了问题。
曾国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梧州到浔州,从浔州到柳州,从柳州到桂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广西,保不住了。
这不是能不能守的问题,是能守多久的问题。
光复军的战争机器运转之高效,远超他的预估。
然而,没等他从广西的剧震中回过神来,又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幕僚赵烈文几乎是跌撞进来,脸色比曾国荃还要难看几分,手中也捏着一份密信。
“部堂!闽赣急报!”赵烈文声音沙哑,“光复贼第一军主力异动!其第二、第三两师,已自闽西长汀出动,猛扑赣南瑞金!其第一师一部,在闽北分水关一线与我江西守军对峙,牵制我军!”
“更有一路,其原先入粤的第十三师,自粤北南雄出发,沿梅关古道,正急趋南安府(大余)!”
“另据报,光复贼水师亦有异动,似欲沿水路配合陆师,威胁赣南腹地!”
轰!
曾国藩如遭重击。
他猛地扶住桌沿,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