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打江西的主意。
江西,鱼米之乡,漕运要地,更是他湘军的命脉所在!
他之所以不惜代价,甚至不惜开罪满人权贵也要谋得两江总督之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掌控江西、安徽、江苏的钱粮,供养他庞大的湘军。
李瀚章坐镇江西布政使之位,替他经营后方,征粮筹饷,江西若失,湘军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
光复军这一手,狠辣刁钻至极!
闽西一路,闽北一路,粤北一路。
再加上水师配合,这是标准的钳形攻势,两翼包抄,中央突破,每一步都踩在江西防线的薄弱点上。
曾国藩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江西的兵力部署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江西清军主力集中,此刻正集中在赣北的景德镇、浮梁、德兴一带,旨在屏障皖南曾国藩大营,并防堵太平军黄文金等部。
这些部队是湘军体系的精锐,装备不差,士气尚可,但距离赣南太远,远水不解近渴。
赣南呢?
赣南只有零星绿营与团练,且已实行“坚壁清野”,但机动作战兵力有限。
所谓的“坚壁清野”,就是把老百姓赶进寨子里,把粮食藏起来,让敌军找不到补给。
这招对付流寇有用,对付光复军这样的正规军?
意义不大。
而从闽西、粤北入赣,虽有山道险阻,但绝非天堑。
商旅可行,当年太平军也走过。
光复军在福建经营三年,对于这些古道的熟悉,怕是比清军还要了然。
相比于闽北靠近他大营、清军重兵布防的“八闽孔道”,从赣南薄弱处插一刀,实在是高明。
一旦让石达开这支虎狼之师在赣南站住脚,向北可逼抚州、南昌,震动全省。
向西可威胁湖南,向东还可窥伺安徽……
整个东南战局,将瞬间崩坏!
局势,怎么就突然危急成这样了?
曾国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曾国荃和赵烈文,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大哥,现在怎么办?”曾国荃此时也意识到情况危急,有些手足无措了,“我们是回援江西,还是先灭了李秀成兄弟?”
按照曾国藩与清廷原先的布置,他们理应是要与李鸿章的淮军一同行动。
在最快的时间内灭了李秀成在浙北的所有势力,占住浙北,将光复军堵在浙北以南,而后牢牢守住江西等地。
等他们将北方以及李秀成这些太平军残部收拾掉,再联合英法与光复军进行决战。
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光复军与英法一战才刚刚落幕,竟然就悍然发动了广西以及江西之战,而且是同时发动。
光复军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大的胃口,吞下两省?
他们的后勤真的能支撑得住吗?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该怎么应对!
曾国藩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江西和浙江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兵力、时间、距离、补给。
回援江西?
李秀成残部虽遭重创,但犹有数万能战之兵,若让其得到喘息,甚至与光复军勾连上,获得装备,必将死灰复燃,成为心腹大患。
不回援?
江西若失,湘军根基动摇,李瀚章危矣,自己也将失去最重要的钱粮之地,成为无根浮萍。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不能自乱阵脚!”曾国藩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秀成必须灭,江西也要保!”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江西:“传令江西巡抚毓科、布政使李瀚章!赣南诸城,兵力空虚,不可浪战。”
“命其弃守赣南各州县,收拢兵力、钱粮、丁壮,尽数北撤!”
“守住赣北大城,在抚州一线形成防线,依托抚河天险,挡住光复军向北推进的势头。如果能挡住一两个月,我们就能从皖南、从浙北抽出兵力回援。”
他又看向赵烈文:“烈文,立刻拟文,以我的名义,急咨湖南巡抚翟诰、湖北巡抚胡林翼、湖广总督官文!
请他们速发援兵,或派精锐团练入赣助战,至少要稳住南昌、九江一线!
告诉他们,江西若失,湘鄂门户大开,覆巢之下无完卵!”
赵烈文飞快地记录着。
“烈文,”曾国藩又补了一句,“你派人通知李鸿章,让他们与我们一道行动,抓紧拿下杭州,不能再拖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浙江的北部,杭州、嘉兴、湖州三府,如同一只榔头陷进了江苏地界。
这里是清军在东南要争的最后一块立足之地,也是光复军向北扩张的最大障碍。
李鸿章在苏南跟李秀成打了大半年,进展缓慢,始终没能把太平军从苏锡常地区彻底清除。
现在光复军动了,他们必须抢在光复军北上之前,先把浙北拿到手。
“告诉李鸿章,”曾国藩的声音冷下来,“如果他在年底之前拿不下杭州,我就亲自带湘军过去。”
这句话分量不轻。
曾国荃和赵烈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惧。
曾李之间,虽然名义上是师生、是同僚,但私下的关系微妙得很。
李鸿章在上海自立门户,练淮军,办洋务,跟洋人打得火热,曾国藩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如今说出“亲自带湘军过去”这种话,既是威胁,也是催促。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弥漫着焦灼气氛的总督行辕飞速传出。
整个湘军战争机器,被迫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加速运转。
等所有人离开,曾国藩站在地图前,低声呢喃:
“光复军……好大的胃口!”
“好快的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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