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之后，参会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容闳没有走。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等了一会儿，等到走廊里人少了，才加快脚步，追上了秦远。
“统帅，还有件事需要汇报。”
容闳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是关于英法战俘的处置的事情。”
“英法两国领事，都不同意赎买俘虏。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己方不是战败国，不会以任何形式进行赔偿，包括赎买俘虏。
按照国际规则，我方必须将俘虏交还给他们。”
“不是战败国？”
秦远停住了脚步，看向他，冷笑了起来。
自从那份《五国联合公报》签署，英法全权公使额尔金、葛罗，以及吃了败仗的远东舰队司令霍普、远征军司令夏尔内，都已灰头土脸地登上返回香港的舰船，准备启程回国接受质询。
这场颜面扫地的远东远征，总得有人负责。
留下来的领事，级别不够，底气不足，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
这俘虏问题，便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谈不拢，拖不起。
拖到现在，洋商们的轮船都在福州、厦门、泉州、宁波各个港口进进出出，快速进行贸易。
码头上堆满了装货的木箱，海关的税吏忙得脚不沾地，报单摞成了小山。
这俘虏问题还没有解决。
秦远沉默了片刻，冷声道：
“你告诉那两国领事，既然不愿意花钱赎人，我们光复军也从不养闲人。
长乐、基隆战后重建，正缺人手。
这些俘虏身强体壮，去修城墙、铺铁路、清理废墟，正合适。我们管饭，就当是劳动改造了。”
容闳眼前一亮。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他一直在等秦远的表态。
毕竟用俘虏当苦力，在国际法上多少有些争议。
但现在统帅亲口说了，他就可以放手去办了。
这一次英法联军来袭，可谓是伤亡惨重。
英国在台湾丢下了四千人左右，其中一大半都是俘虏。
而法国呢，则是在长乐整整扔下了六千人，俘虏也有两千。
这近五千人，每日的粮食消耗都是个大问题。
要是入了冬，岂不是还要给他们准备冬衣？
现在是能尽快脱手就尽快脱手。
实在不行，那就全赶到长乐去修城、修铁路去。
总不能吃白饭。
容闳转身就要去传话，秦远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秦远说，“你先别急着把底牌亮出来。先吓唬吓唬他们，看看他们的反应。”
容闳会意，点了点头。
果然，当容闳将“俘虏参与战后重建劳动”的“建议”委婉地转达给英法领事后，两国领事的态度立刻出现了微妙变化。
尤其是法国领事，显得格外焦躁。
他深知，法国此次远东行动的另一大目标是在越南（交趾支那）扩张。
夏尔内带着残兵败将在西贡舔舐伤口，即将回国。
而拿破仑三世政府征服南圻六省的计划却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因为远东的失利而更加迫切，急需兵力。
两千多名法国战俘，不仅是政治包袱，更是宝贵的、有经验的老兵兵源。
在英国领事还在犹豫、试图维持着“帝国体面”时。
法国人率先扛不住压力，私下表示了“可以商讨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换方式”。
但强调绝不能留下书面证据，尤其不能出现“赎金”字样。
英国人见状，知道独木难支，也只能跟进，但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以物易人。
他们提供了一份长长的物资清单，表示可以用这些“民用物资”交换俘虏。
“以物易人？”秦远接过容闳递上的清单，扫了一眼，嘴角的冷笑更明显了。
清单上林林总总，有火车头、炼钢炉、蒸汽机、小型蒸汽船，甚至还有葡萄酒、毛呢布料之类的消费品。
“呵，倒是会算计。贝塞麦转炉没有，最先进的机床没有，精密仪器也没有……拿这些糊弄鬼呢。”
他将清单随手丢在桌上，对容闳道：“去告诉他们，以物易人可以。但我不要单子上的这些东西。”
“我只要一样——硝石。”
“硝石？”容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硝石，火药之母，战争的命脉。
英法虽因《公报》解除了对光复军的普通物资禁运，但硝石、先进军械、高级机床等战略物资，依然在严格封锁的名单上。
光复军即将在江西、广西两线开战，火药的消耗将是天文数字。
自己虽有土法熬硝，但产量和质量都不稳定，大规模战争必须依赖外部稳定供应。
印度的渠道被英国人攥得死死的，南美的鸟粪硝石是另一大来源，但同样被欧洲资本控制。
“给他们开个价。”秦远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普通士兵，一人换一千到两千斤硝石。中下级军官，五千到一万斤。高级军官、外交官，两万斤起。”
这个价格，他是经过计算的。
十九世纪欧洲的军官赎金常达数千法郎或英镑。
若以一两白银约合三先令的比价粗略估算，一千斤硝石的价值相当于一名普通士兵数年的军饷。
对英法政府而言，这是一笔可观但可接受的支出。
秦远一脸的风轻云淡。
“告诉他们，这不是赎买，是‘人道主义物资交换’。不签合同，不留字据，一手交硝石，一手交人。”
容闳飞快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五千俘虏，就算平均每人换一千斤硝石，那也是五百万斤。
五百万斤硝石，足够光复军打一整年的仗。
“统帅，他们会答应吗？”
秦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的。”
“英法国内重视人员安全，拖延可能导致政治危机。那些俘虏的父母、妻子、儿女，每天都在等他们回家。”
“如果夏尔内和霍普带队回去，而这些俘虏被置之不管，消息传到英法两国，会激起极大的民意和政治压力。”
“甚至英法本国的军队都会对此进行抗议。”
他放下茶杯，看着容闳。
“所以，大可以狮子大开口。”
“他们不答应，我们就拖着。拖到冬天，俘虏们穿着单衣在长乐修铁路，到时候让那些外国记者拍些照片发回去，我到要看看着急的是我们，还是他们。”
容闳明白了。
他收起清单，转身就要去传达，秦远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秦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容闳。
“这是硝石的质量标准和验收流程。你拿去给英法领事看看，告诉他们，我们要的是纯度够高的硝石，不是掺了沙子的次品。”
容闳接过文件，匆匆离去。
容闳离去后，秦远重新坐回书桌前。
硝石的事情暂时有了方向，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英法那边就算答应了用硝石换俘虏，数量也有限。
五千俘虏，换来的硝石最多支撑一年。
一年之后呢？
光复军要扩军，要打仗，要持久作战，硝石的供应必须有一个稳定、长期、不受制于人的渠道。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世界地图上。
目前全球主要有两个地区供应硝石。
一个是印度。
英国殖民地的核心，大英帝国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孟加拉地区有数百万硝石工人，在恒河平原上挖硝采硝，每年为英国产出近两千万吨硝石。
这些硝石一部分运回本土制造火药，一部分卖给其他国家，一部分留在印度储备。
英国多次以硝石作为战略物资，挤压他国的军事生态。
这在过去的欧陆战争中屡见不鲜。
拿破仑战争时期，英国封锁了欧洲大陆的硝石供应，迫使法国从其他地区高价进口。
克里米亚战争时期，英国又用同样的手段限制了俄国的火药生产。
所以，印度这条通道，几乎已经对光复军关闭了。
而另一个就是南美。
秘鲁、智利、玻利维亚。
这三个国家的交界处，是一片荒凉的海岸线，海岸线上散落着几座被鸟粪覆盖的小岛。
钦查群岛。
这些岛屿上没有居民，没有淡水，甚至没有几棵植物。
但岛上的鸟粪层厚达数十米，经过千百年的日晒风化，形成了富含氮、磷的天然肥料。
而硝石，就藏在鸟粪层下面。
秘鲁虽然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座岛屿，但西班牙的势力仍然在此地掌控有不小的话语权。
毕竟西班牙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虽然殖民地独立了，但影响力还在。
也正因此，鸟粪的开采权被秘鲁授权给了英、法、德等多个国家的私人资本。
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各占一份，互相制衡。
钦查群岛的鸟粪出口量，从1830年的约七千吨猛增至1860年的约四十万至五十万吨，达到顶峰。
这些鸟粪大部分运往欧洲，用作农田肥料，另外一部分则用于提取硝石。
由此，这里也成为了世界硝石最大出口地区之一。
而开采这些鸟粪的劳动力，主要是华工。
成千上万的华工被从中国骗来、抓来、卖来，在这座鸟粪覆盖的荒岛上，日复一日地挖粪、装船、挖粪、装船。
他们住在简陋的窝棚里，吃的是发霉的米饭，喝的是下雨天攒的雨水。
热带的高温、恶臭的气味、繁重的劳动，让很多人在上岛后几个月就死了。
秦远想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是按照正常逻辑，那必然是得去找吕宋岛上的西班牙人做生意了。
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经营了几百年，马尼拉是远东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之一。
再者西班牙帝国虽然没落，但好歹曾经是南美的宗主国。
通过西班牙人，说不定能搭上南美的线。
但秦远从来不是一个按“正常逻辑”出牌的人。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论坛界面。
论坛在视野左上方弹开，熟悉的蓝白色调，大量的帖子在不断刷新。
自从五国联合公报签署后，论坛的活跃度比之前翻了好几倍。
此时玩家论坛上，有一大半都是关于英法战败、签订五国联合公报以及光复军向江西、广西进军的消息。
那些帖子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光复军横扫赣南，清军一触即溃”
“萍乡煤矿即将易主，煤炭价格或将暴涨”
“赖欲新兵临梧州，广西门户洞开”。
而另一半，则是越南、日本、南洋、欧洲、北美、南美的国际消息。
“在越南的兄弟们注意了，法国人要从长乐撤兵了，西贡那边空虚，是时候搞事情了！”
“日本倒幕运动最新进展：萨摩藩和长州藩已经秘密结盟，德川幕府还能撑多久？”
“南洋求组队！马六甲海峡的荷兰人最近在招华工，我们可以混进去……”
“北美线：林肯已经当选了，南方几个州在闹独立，内战大概率要打。有没有人去北美搞军火生意？”
各地都有草头王在招兵买马。
百万玩家降临之后，论坛就成了最大的信息集散地和人才市场。
有人找队友，有人找投资，有人找情报，有人找退路。
秦远的光复军在正面击败了英法联军，可是将这些野心家好好刺激到了。
他们看到了一个地方政权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也看到了这个副本的奖励到底有多丰厚。
一座巨塔。
一个权柄。
一条通天之路。
所有人都在争。
秦远没有理会那些热帖。
他打开了论坛的搜索功能，输入了三个字——“鸟粪岛”。
搜索结果不多，只有七八条。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大部分都是求购硝石、打听行情、寻找合作伙伴的帖子，没什么价值。
直到他翻到第五条。
那条帖子的标题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鸟粪岛华工寻投资”。
发帖人的ID叫“南海孤舟”。
帖子内容也不长，但秦远看完之后，眼神变了。
“各位，各位，留给我们这些玩家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在鸟粪岛我已经把华工聚集到一起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谈判筹码。
我现在急需要天使投资人，给钱或者给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