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一说出来,台下有些年长的考生微微动容。
他们读过书,知道这个词的出处。
“温良,不是温顺,更不是懦弱。”
秦远的声音在晨雾中荡开:“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一种共情,一种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智慧。”
“沈部长为何愿意为了你们剪了这条辫子?就是因为内心的温良告诉他,因为这条辫子,让一些人起了不好的心思。推己及人下,他选择剪了,以此维护我光复军之统治。”
“这便是温良,他以他的过错,让你们今后不再犯错!”
他背着手,在榜前踱了两步。
“《论语》里有段话。子禽问子贡:‘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
子贡答:‘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
“什么意思?”
“孔子每到一个国家,总能得知那个国家的政事。
是他求来的么?
不,是他以温和、良善、恭敬、节俭、谦让之心,自然而然得来的。
夫子之求,与别人之求,是不同的。”
秦远停下脚步,看向众人。
“在咱们的文化里,豁达、宽容、耐心、谦恭、礼让、孝顺、忠义……这些品格,被推崇了千年。你们细想,它们有何共通之处?”
他自问自答:“是温良。一种温和平静、庄重老成的力量。
君子如玉,其性温良。
这温良,能补性格之不足,能化戾气为祥和,能在一片混沌中,守住人心的光亮。”
“这世上,没有哪个民族,比咱们中国人更懂温良的力量,更懂团结的力量。”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每有灾厄,总有逆行的医者、冲锋的将士、挺身而出的凡人,总有毁家纾难的义商,总有千里驰援的同胞。”
“这便是温良,是藏在每个中国人心底的天伦大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统帅府前的广场,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哪怕不是考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都认真抬起头听着。
人群中,有玩家存在,他们听着秦远的话,眼中尽是不敢相信。
一些人已经打开了系统的摄像头进行录制。
而在台上,沈葆桢、怀荣更是双眼放光。
而秦远的演讲,仍在继续。
“大家应该还记得前不久的长乐之战,数万民兵从福建各县乡自发前来参战。”
“他们图什么?图功名?还是图厚赏?”
“不,他们图的是家园不破,是身后父老能安睡。”
“到战后,大部分人都只是得了一枚勋章,便无怨无悔回到故土,拿起锄头,继续种田,继续在地方训练。”
“这是什么?”
“这便是温良,是我们这片土地千年不绝的魂魄。”
秦远看着台下所有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悠远。
“西人常论各国国民性。”
“有人说,美国人博大纯朴而不深沉,英国人深沉纯朴而不博大,德国人博大深沉而不纯朴,法国人虽缺前三者之长,却以灵敏见称。那咱们中国人呢?”
秦远看向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咱们中国人,博大有之,深沉有之,纯朴有之,灵敏亦有之。”
“这非我自夸,是千载文明、万里山河、亿兆生民锤炼出的精神。”
“这精神,在孔孟之道里,在唐诗宋词里,在苏堤春晓、泰山日出里,在农夫锄禾、工匠斫木里,在母亲唤儿归、游子望月明里。
在每一个中国人挺直的脊梁,与柔软的心里。”
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短发青年,那些长辫书生,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维持秩序的兵士,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晨雾渐散,天光破云,金红的朝阳跃出东边屋檐,将秦远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几个争执的考生,早已泪流满面。
“扑通”一声,那青衫书生率先跪倒,伏地哽咽:“学生……学生愚钝,妄自尊大,请统帅责罚!”
那几个短发青年也纷纷跪倒,以头触地:“学生知错!”
秦远走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言,望诸君谨记。”
“你们将去四方,将见民生疾苦,将遇艰难险阻。望你们持温良之心,行踏实事,以身作则,莫负所学,莫负这身袍服。”
“更莫负……这天下百姓。”
他后退一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那一千名新科“公务员”,深深一揖。
“诸君,珍重。”
“轰——”
千人齐齐鞠躬,声震云霄:
“谨遵统帅教诲!”
沈葆桢的辫子没有被他带走,而是就挂在那两张榜单的一侧。
无数人看着这张榜单,无数人看着这跟辫子。
而后,有人一咬牙。
走到放榜前的椅子上,剪掉了自己的辫子。
有人意外,惊讶道:“子恒兄,您这是?”
那名叫子恒的青年,看着所有向他看来的人道:“我留有辫子是为了家严,但如今我要上任下乡,我要当这新时代的官,就不能留这辫子,成了当地乡绅土豪错误的希望与表率!”
其他人也纷纷醒悟过来。
辫子不重要,但你留着辫子下乡,和那些如狼似豹的地主乡绅打交道,守住自身清明,牢记为民办事,可就难了!
一时之间,还留着辫子的,还想在光复军内做官的。
人人剪发!
福州城,在光复之后这么多年,又迎来了一波剪发的风潮。
而另一边,会议散后。
秦远与沈葆桢、怀荣等人往回走。
穿过广场时,沈葆桢低声道:“统帅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这些学子,若能领会十之一二,便是百姓之福。”
秦远摇头:“道理易讲,躬行实难。他们年少气盛,又骤登高位,难免骄矜。今日这番话,是敲打,也是点醒。至于能听进多少,看各人造化了。”
他顿了顿,对身侧一名书记官道:“方才那几名争执的考生,记下姓名、籍贯。他们既知错,便不给惩戒,但今日之事,须入其考评档案。将来分配任职,要考量其心性。”
“到底是真正悟了,还是一时慑于威势。观其后效。”
“是。”书记官躬身应下。
怀荣在一旁听着,心中震动。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离闽赴台时,秦远只简单交代“好好做事”。
如今对这些学子,却如此苦口婆心,甚至将“温良”二字,提到这般高度。
这便是为君者的眼界了。
不只着眼一时一地,更在塑造一种精神,一种风气,一种将来立国的根基。
“怀荣。”秦远忽然唤他。
“卑职在。”
“有件事,需你走前办妥。”秦远停下脚步,“台湾来了个商人,叫林振源,是台中‘振源商行’的东家。他手上有样东西,你代我去见见,谈谈合作。”
怀荣一怔:“商人?合作?”
他一时没转过弯。
光复军统帅,日理万机,怎会突然要见一个台湾商人?
秦远笑了:“你报告里那‘黑色糖水’的事情,难道你还不知?”
怀荣恍然。
他在台湾时,确听说过“振源商行”的名头,是台中新兴的商号,主营糖业,兼及百货。
那“黑色糖水”风靡全台,他也有所耳闻,只当是商贾奇技,未深究。
在奏报上也只是提了一段,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得到秦远如此重视。
怀荣疑惑道:“统帅,一个糖水罢了,也需您亲自过问?”
“糖水?”秦远摇头,笑容里有些深意,“怀荣,你可知柳白素?”
“柳白素?”怀荣当然知道。
那是光复军药局秘制的退热镇痛神药,在前线不知救了多少将士性命。
更关键的是,此药经厦门、福州洋行外销,每年为光复军带来数百万两白银的进项,是军费重要来源。
“柳白素,在西人那里叫‘阿司匹林’。”秦远缓缓道,“在战场上,是能救命的玩意。而这黑色糖水,若运用得当,赚的钱,不会少于柳白素。”
怀荣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糖水?和救命的药相比?
“统帅,这……”他一时语塞。
“觉得匪夷所思?”秦远拍拍他肩,“走,去我书房,细说。”
书房里,茶已沏好。
秦远屏退左右,只留怀荣一人。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琉璃瓶,瓶身透明,内盛深褐近黑的液体,微微晃动,可见细密气泡附着瓶壁。
“这便是那‘黑色糖水’,林振源带来的。”秦远拔开软木塞,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
似甘草,似桂皮,又似某种不知名的草木根茎,混着糖的甜腻和碳酸特有的刺激感。
他倒出一小杯,推给怀荣:“尝尝。”
怀荣迟疑接过,抿了一口。
液体入口微涩,随即是强烈的甜,紧接着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奇妙的酥麻感。
咽下后,喉间回甘,带着些许清凉。
“如何?”秦远问。
“甜,且……有气。”怀荣斟酌用词,“初尝古怪,但回味爽利,确能生津解渴。只是这味道……”
“像药,是么?”秦远笑。
怀荣点头:“是有些药气,但被甜味压住了。寻常百姓,尤其孩童,应会喜欢。”
“不止孩童。”秦远收起瓶子,神色认真起来,“怀荣,你可知这小小一瓶糖水,背后是多大的产业?”
怀荣摇头。
“这糖水,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糖,和工业流程。”
秦远竖起两根手指,“糖,意味着甘蔗。台湾气候湿热,适宜种蔗。广西亦如是。”
“若这糖水真能风行,甘蔗的需求将翻十倍、百倍。
种蔗需地,需人,榨糖需厂,需机器。
这一条链下来,能活多少人?能开多少荒?能建多少厂?”
怀荣眼睛渐渐亮起。
“再说工业流程。”秦远继续道,“这糖水要量产,需熬煮、过滤、混合、充气、装瓶、密封、灭菌。”
“每一步,都要机器,要工人,要管理。”
“建起一座糖水厂,便能养活数千工人,带动周边物流、包装、销售。若这糖水真能卖到全国,卖到海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那便是一座会下金蛋的鸡。而且,是可持续的,是与民生密切相关,能扎根在土地里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利的产业。”
怀荣呼吸微促。
他并不是对工业无所了解的白丁。
他很清楚一亩甘蔗地,能养活几口人。
一个大型工厂,能安排多少工人。
如果真能形成一条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的产业链,那能带动多少个县乡的发展?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张之洞因为萍乡、乐平有煤有矿,在求统帅府要人要钱,准备大力发展重工业。
而他要去的广西,原本他还发愁,应该从何处着手发展。
现下秦远的话,简直给他打开了一个新视野。
柳白素是药,是救命的东西,但毕竟有局限性。
非病非痛,谁常吃药?
可这糖水,是饮料,是人人都可喝、愿喝、想喝的东西。
它不治病,但它能带来快乐,能解乏,能成为习惯,能融入日常。
若真如统帅所言,这糖水能风行……
那广西或许真能依托这糖业,逐步重建起来。
甚至于,在这糖业之上,发展的更多。
“统帅,您是要……”怀荣试探。
“合作。”秦远干脆道,“林振源有配方,有手艺,但缺本钱,缺渠道,更缺保护。”
“光复军可入股,可出地,可建厂,可保他一路畅通。利润,按股分。他要名,要利,都可给。但有一点——”
他盯着怀荣。
“配方,必须共享。生产,可以交给他,但原料必须控制在我们自己手上。这东西,将来不止是饮料,更是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怀荣不解。
“你想想。”秦远缓缓道,“将来大军出征,酷暑难耐,军士疲惫。若每人发一瓶这糖水,提神解渴,补充体力,士气如何?”
“若在民间,这糖水成了孩童最爱、劳力常饮之物,光复军的声名、政令,是否更容易深入人心?”
“若贩至海外,洋人喝惯了这‘中国汽水’,是否对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也更多一分好感?”
怀荣听得心潮澎湃。
他忽然想起在台湾时,见海边孩童用空竹筒装山泉,加一点野蜂蜜,摇出气泡,喝得咯咯直笑。
那时他只觉童趣,未曾深想。
原来这寻常的快乐,背后竟有如此天地。
“卑职明白了。”怀荣郑重道,“我这就去见那林振源。”
临走时,怀荣回头问了一句:“对了,统帅,既然您打算对这款糖水提上战略高度,之后对外是不是要有个正式的名字?”
秦远沉吟了一秒道:“福汽可乐或者是可口可乐都可,你和林振源商量好了,给我汇报一声就行。”
怀荣呢喃着:“福汽,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