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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论中国人的精神,福汽又或者是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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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七日,福州城起了薄雾。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光复军第三届公务员考试,从九月报名到十月笔试、面试,历时两月,终于尘埃落定。

  这次公考提前两月,纵然让不少人猝不及防,但受关注度却是前所未有。

  这一天,天色未亮,统帅府前的广场就已是人头攒动。

  赶考的、看榜的、做小买卖的、凑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街边的馄饨摊、豆浆挑子冒着热气,油条在滚油里“滋啦”作响。

  “让一让!让一让!放榜了——”

  几个穿灰布短褂的吏员抬着木梯,挤开人群,将两张丈余长的红纸贴在墙上。

  左边一张是“文科”,右边一张是“实科”。

  一千个人名,挂在这两张纸上,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底下,人山人海,无数考生仰着头一个个找自己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第三百七十六名!”

  “阿爹!阿爹!你看!我的名字!”

  “哪儿呢?我看看……哎哟,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欢呼、哭喊、捶胸顿足、仰天大笑。

  放榜历来如此,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今年,这欢喜愁苦里,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千人。”

  人群外围,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摸了摸下巴,对身旁的后生低声道:

  “去年才招五百,今年翻了一番。光复军这是要大用新人啊。”

  “何止。”后生踮着脚,努力望向榜前,“我看光复新报上说,这回录取的,三分之一是福建人,三分之一是浙、台、粤的,还有三分之一是外省的。

  直隶、山东、湖广,甚至甘肃、云南的都榜上有名,真真是五湖四海!”

  “那是自然。”中年人眯着眼,“你瞧前年那届,怀荣,台湾府长,如今要去广西当总督了!

  张之洞,更了不得,江西巡抚,统兵一方!

  还有沈宏、李端棻、王闿运、刘光学……哪一个不是二三十岁年纪,就担了要职?

  如今谁不知道,在光复军里,考公是条通天路!”

  “可这路也不好走。”后生摇头,“听说考上了,不是直接做官,要先下地方磨炼,要么去台湾垦荒,要么去江西、广西,那可都是战乱之地!”

  “乱世出英雄嘛。”中年人呵呵一笑,“再说了,你当旧时科举容易?

  中了进士,不也得外放知县,从七品做起?

  如今这般,反倒实在。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英才庸才,在地方上是藏不了的。”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看!那边!是剪了发的!”

  “嗬,还不止一个!”

  广场东侧,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清一色短发齐耳,穿着新式学生装,挺胸抬头,眼神锐利。

  他们看着榜单,又看看周围那些还拖着辫子的同侪,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陈兄,你看那人,”一个短发青年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一个正踮脚看榜的蓝衫书生,“辫子油光水滑,怕是今早还抹了头油。这般迂腐模样,竟也中了?主考官莫不是看走了眼?”

  “慎言。”被称为“陈兄”的青年稍年长些,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有股掩不住的傲气,“能中榜,自有其才。只是这辫子……”

  他摇摇头:“终是前朝陋习,不合时宜。”

  “就是!”另一短发青年接话,“咱们在学堂里,先生日日讲‘新民’,讲‘开智’。既入光复军,自当与旧俗决裂。这辫子,便是第一道槛!”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还留着辫子的考生听见了,脸色顿时难看。

  一个穿青布长衫、脑后拖着粗黑长辫的年轻书生转过身,冷冷道:“几位兄台,人各有志。这辫子留与不留,是各人私事,何须指摘?”

  “私事?”那短发青年嗤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是不假。

  可这辫子,是咱们汉人自愿留的么?

  是清廷‘留发不留头’逼出来的!

  如今光复了,还留着这辱没祖宗的玩意,岂不是数典忘祖?”

  “够了!”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我留辫子,是因家严尚在,不敢擅剪!此乃孝道,何来辱没祖宗之说?”

  “孝道?好一个孝道!”短发青年踏前一步,声音更高,“若是令尊令堂要你叛国投敌,你也从么?迂腐!”

  “你——”

  两人越吵越大声,周围的人渐渐围了上来。

  有站短发的,有站拖辫子的,还有人站在中间劝架。

  但劝着劝着,自己也卷进去了。

  “福建人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占了先学之机,多考上了几个罢了,看看下一届吧!”

  “你们这些外省来的,还不是看我们福建发展得好,才跑来的?”

  “你们浙江的就会读书,不会做事!”

  “你们台湾的晒得跟黑炭似的,也好意思说话?”

  话越说越难听,派别越来越明显。

  福建的站一堆,浙江的站一堆,广东的站一堆,台湾的站一堆,外省的又站一堆。

  剪了辫子的瞧不起留辫子的,留辫子的觉得剪辫子的数典忘祖。

  新学出身的人觉得旧学出身的人迂腐,旧学出身的人觉得新学出身的人没根基。

  一千个人,还没出福州,就已经分成了十几派。

  眼看要起更大的冲突,忽听一声高喝:

  “统帅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秦远穿着一身达开装,在沈葆桢、怀荣等数人陪同下,缓步走来。

  他神色平和,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在那些短发与长辫之间停顿了一瞬。

  “拜见统帅!”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

  那些争执的考生也慌忙分开,垂首肃立。

  秦远走到榜前,仰头看了看那两张红纸,又转身面对众人。

  “今日放榜,诸君金榜题名,可喜可贺。”

  秦远缓声说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一千个名字,是从数万考生中遴选而出。能站在这里,皆是我光复军未来栋梁。”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兴奋低语。

  秦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短发青年身上,又移到那青衫书生脸上。

  “方才,我似乎听见些争执。”他语气平静,“关于辫子。”

  广场霎时一静。

  那几个短发青年脸色发白,青衫书生也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剪了发的,瞧不起留辫的。”秦远缓缓道,“觉得留辫便是迂腐,便是守旧,便是……不合时宜?”

  无人敢应。

  “那留辫的,又觉得剪发的数典忘祖,不孝不悌,是么?”

  依旧无人敢应。

  秦远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本是给你们送行的日子。”

  “江西、广西、台湾,这些你们将要去的地方,或战火未熄,或民生凋敝,或百废待兴。”

  “天下未定,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湖南、湖北、安徽、江苏,大半国土还在清廷手里。”

  “你们这一千人,是要去这些地方,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去帮那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我瞧有些人,还没踏出福州城,便已将自己视作‘人上人’,视作‘天下之主’了。”

  这句话很重。

  几个短发青年额上渗出冷汗,那青衫书生也咬紧了唇。

  “因为福建人看不起外省的,外省的不服福建的。

  因为剪了辫子的看不起留辫子的,留辫子的觉得剪辫子的忘本。

  因为你在这一届考了第一名,他在上一届考了第十名,所以你就比他强?”

  “哼!”

  “公务员是什么?”

  秦远问,目光扫过全场,“是为民服务的公仆。这与旧时的官,有本质区别。”

  “旧时的官,是‘牧民’,视百姓如牛羊。”

  “而你们——”

  他手指虚点,目光凝重:“是去服务,去做事,去让百姓活得更好。这才是光复军取士的根本!”

  “可现在,你们还没上任,就开始拉帮结派,就开始互相瞧不起。到了地方上,你们是要做事,还是要斗派系?”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至于这辫子。”

  秦远走到那青衫书生面前。

  书生紧张得浑身僵硬,头垂得更低。

  “抬头。”秦远说。

  书生颤巍巍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留辫,是因父亲尚在,不敢擅剪,是么?”秦远问。

  “是……是。”书生声音发颤。

  “孝心可嘉。”秦远点头,又看向那几个短发青年,“你们剪发,是觉辫子乃清廷陋习,当断则断,是么?”

  “是……是。”短发青年们嗫嚅。

  “皆有道理。”秦远走回众人面前,声音朗朗,“可你们错在何处?错在因一条辫子,便分敌我,便划阵营,便觉自己高人一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当初清廷入关,‘留发不留头’,屠刀之下,我汉人被迫剃发易服。那是暴力,是压迫,是屈辱。”

  “如今,我们光复华夏,难道也要学那清廷,对同胞说——‘不留发,不留头’?”

  全场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广场,吹得榜纸哗啦轻响。

  “这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秦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有形的辫子,一剪刀便能剪去。”

  “可无形的辫子是什么?是心里的奴性,是看到洋人就腿软,看到当官的就矮三分,是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是总觉得咱们中国人低人一等!”

  “这样的辫子,才难剪!”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我们未来的国家,百姓该有选择发式的自由。长发、短发、辫子、髻子,只要不碍旁人,皆是私事,皆是权利。”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人,该有权决定自己是什么模样。”

  “但是,作为政府,作为官员,我们也要以身作则。”

  “在光复军,不强制剪发,但建议剪发,不能因为剪发问题与民产生矛盾。”

  “如今是新时代,提倡卫生简洁干净,提倡新精神,作为新时代之官员当为新时代之表率!”

  “这就是官与民之差别!”

  “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强迫,只有自愿,自己愿意,才能推己及人,让今后你们的治下的百姓愿意。”

  那几个短发青年已满脸愧色,垂首不语。

  青衫书生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

  沈葆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郑重地将自己一直小心藏着的辫子从后面拿到身前道:

  “以前我总觉得我自己留辫子和他人无关,有辫子难道就不是中国人,难道就不能在光复军施政展才。”

  “但今天听了统帅这话,”他看了眼秦远,而后又看向台下道:“我才醒悟,这辫子是个人的意志,但也是天下的表率,因为我这根辫子,让不少人产生了误会,现在,我作为组织部长应该有这个表率。”

  “剪刀拿过来!”

  他叫了一声,一名随从将剪刀递了过去。

  沈葆桢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辫子:“各位,这辫子我就先剪了,我沈葆桢永为汉人、永为中华光复之臣民!”

  他这一举动,看呆了台下众人。

  “沈公,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有一些老头子哭丧着喊,满眼泪水。

  在福州的哪一个不知道沈葆桢出身清廷旧官僚,是从那边投靠过来的。

  来到福州后,在组织部长这个职位上矜矜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儿子沈玮庆更是特战旅旅长,先后在舟山、基隆立下大功。

  甚至还传出此人还与统帅称兄道弟。

  所以对于沈葆桢一直留有长发这一点,许多人直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而对于那些真正的遗老遗少,则将沈葆桢视为他们自己的心灵领袖。

  沈葆桢自己呢,他久不在外办事,如今跟着秦远出来,见到广场诸多学子,才意识到自己给这些人带了一个多不好的头。

  这一届考生,看到他这位主考官也有长发后。

  觉得自己留长发也没有事。

  就留了。

  以至于因为一根辫子,将这考生学子之中的派系之别,凸显个淋漓尽致。

  然而秦远在意的,从来不是一根辫子,他在意的是这根辫子之下的人与事!

  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还没出福建,就在这些预备公务员群体中产生的派系裂痕。

  秦远拍了拍沈葆桢肩膀,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辫子,看向众人缓缓道:“对于西方而言,咱们中国人最不一样的点,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台下一千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回答。

  秦远自己说了出来。

  “是同理心,是知善恶,是内心的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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