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福州城起了薄雾。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光复军第三届公务员考试,从九月报名到十月笔试、面试,历时两月,终于尘埃落定。
这次公考提前两月,纵然让不少人猝不及防,但受关注度却是前所未有。
这一天,天色未亮,统帅府前的广场就已是人头攒动。
赶考的、看榜的、做小买卖的、凑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街边的馄饨摊、豆浆挑子冒着热气,油条在滚油里“滋啦”作响。
“让一让!让一让!放榜了——”
几个穿灰布短褂的吏员抬着木梯,挤开人群,将两张丈余长的红纸贴在墙上。
左边一张是“文科”,右边一张是“实科”。
一千个人名,挂在这两张纸上,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底下,人山人海,无数考生仰着头一个个找自己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第三百七十六名!”
“阿爹!阿爹!你看!我的名字!”
“哪儿呢?我看看……哎哟,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欢呼、哭喊、捶胸顿足、仰天大笑。
放榜历来如此,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今年,这欢喜愁苦里,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千人。”
人群外围,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摸了摸下巴,对身旁的后生低声道:
“去年才招五百,今年翻了一番。光复军这是要大用新人啊。”
“何止。”后生踮着脚,努力望向榜前,“我看光复新报上说,这回录取的,三分之一是福建人,三分之一是浙、台、粤的,还有三分之一是外省的。
直隶、山东、湖广,甚至甘肃、云南的都榜上有名,真真是五湖四海!”
“那是自然。”中年人眯着眼,“你瞧前年那届,怀荣,台湾府长,如今要去广西当总督了!
张之洞,更了不得,江西巡抚,统兵一方!
还有沈宏、李端棻、王闿运、刘光学……哪一个不是二三十岁年纪,就担了要职?
如今谁不知道,在光复军里,考公是条通天路!”
“可这路也不好走。”后生摇头,“听说考上了,不是直接做官,要先下地方磨炼,要么去台湾垦荒,要么去江西、广西,那可都是战乱之地!”
“乱世出英雄嘛。”中年人呵呵一笑,“再说了,你当旧时科举容易?
中了进士,不也得外放知县,从七品做起?
如今这般,反倒实在。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英才庸才,在地方上是藏不了的。”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看!那边!是剪了发的!”
“嗬,还不止一个!”
广场东侧,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清一色短发齐耳,穿着新式学生装,挺胸抬头,眼神锐利。
他们看着榜单,又看看周围那些还拖着辫子的同侪,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陈兄,你看那人,”一个短发青年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一个正踮脚看榜的蓝衫书生,“辫子油光水滑,怕是今早还抹了头油。这般迂腐模样,竟也中了?主考官莫不是看走了眼?”
“慎言。”被称为“陈兄”的青年稍年长些,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有股掩不住的傲气,“能中榜,自有其才。只是这辫子……”
他摇摇头:“终是前朝陋习,不合时宜。”
“就是!”另一短发青年接话,“咱们在学堂里,先生日日讲‘新民’,讲‘开智’。既入光复军,自当与旧俗决裂。这辫子,便是第一道槛!”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还留着辫子的考生听见了,脸色顿时难看。
一个穿青布长衫、脑后拖着粗黑长辫的年轻书生转过身,冷冷道:“几位兄台,人各有志。这辫子留与不留,是各人私事,何须指摘?”
“私事?”那短发青年嗤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是不假。
可这辫子,是咱们汉人自愿留的么?
是清廷‘留发不留头’逼出来的!
如今光复了,还留着这辱没祖宗的玩意,岂不是数典忘祖?”
“够了!”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我留辫子,是因家严尚在,不敢擅剪!此乃孝道,何来辱没祖宗之说?”
“孝道?好一个孝道!”短发青年踏前一步,声音更高,“若是令尊令堂要你叛国投敌,你也从么?迂腐!”
“你——”
两人越吵越大声,周围的人渐渐围了上来。
有站短发的,有站拖辫子的,还有人站在中间劝架。
但劝着劝着,自己也卷进去了。
“福建人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占了先学之机,多考上了几个罢了,看看下一届吧!”
“你们这些外省来的,还不是看我们福建发展得好,才跑来的?”
“你们浙江的就会读书,不会做事!”
“你们台湾的晒得跟黑炭似的,也好意思说话?”
话越说越难听,派别越来越明显。
福建的站一堆,浙江的站一堆,广东的站一堆,台湾的站一堆,外省的又站一堆。
剪了辫子的瞧不起留辫子的,留辫子的觉得剪辫子的数典忘祖。
新学出身的人觉得旧学出身的人迂腐,旧学出身的人觉得新学出身的人没根基。
一千个人,还没出福州,就已经分成了十几派。
眼看要起更大的冲突,忽听一声高喝:
“统帅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秦远穿着一身达开装,在沈葆桢、怀荣等数人陪同下,缓步走来。
他神色平和,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在那些短发与长辫之间停顿了一瞬。
“拜见统帅!”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
那些争执的考生也慌忙分开,垂首肃立。
秦远走到榜前,仰头看了看那两张红纸,又转身面对众人。
“今日放榜,诸君金榜题名,可喜可贺。”
秦远缓声说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一千个名字,是从数万考生中遴选而出。能站在这里,皆是我光复军未来栋梁。”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兴奋低语。
秦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短发青年身上,又移到那青衫书生脸上。
“方才,我似乎听见些争执。”他语气平静,“关于辫子。”
广场霎时一静。
那几个短发青年脸色发白,青衫书生也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剪了发的,瞧不起留辫的。”秦远缓缓道,“觉得留辫便是迂腐,便是守旧,便是……不合时宜?”
无人敢应。
“那留辫的,又觉得剪发的数典忘祖,不孝不悌,是么?”
依旧无人敢应。
秦远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本是给你们送行的日子。”
“江西、广西、台湾,这些你们将要去的地方,或战火未熄,或民生凋敝,或百废待兴。”
“天下未定,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湖南、湖北、安徽、江苏,大半国土还在清廷手里。”
“你们这一千人,是要去这些地方,去最苦最累的地方,去帮那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我瞧有些人,还没踏出福州城,便已将自己视作‘人上人’,视作‘天下之主’了。”
这句话很重。
几个短发青年额上渗出冷汗,那青衫书生也咬紧了唇。
“因为福建人看不起外省的,外省的不服福建的。
因为剪了辫子的看不起留辫子的,留辫子的觉得剪辫子的忘本。
因为你在这一届考了第一名,他在上一届考了第十名,所以你就比他强?”
“哼!”
“公务员是什么?”
秦远问,目光扫过全场,“是为民服务的公仆。这与旧时的官,有本质区别。”
“旧时的官,是‘牧民’,视百姓如牛羊。”
“而你们——”
他手指虚点,目光凝重:“是去服务,去做事,去让百姓活得更好。这才是光复军取士的根本!”
“可现在,你们还没上任,就开始拉帮结派,就开始互相瞧不起。到了地方上,你们是要做事,还是要斗派系?”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至于这辫子。”
秦远走到那青衫书生面前。
书生紧张得浑身僵硬,头垂得更低。
“抬头。”秦远说。
书生颤巍巍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留辫,是因父亲尚在,不敢擅剪,是么?”秦远问。
“是……是。”书生声音发颤。
“孝心可嘉。”秦远点头,又看向那几个短发青年,“你们剪发,是觉辫子乃清廷陋习,当断则断,是么?”
“是……是。”短发青年们嗫嚅。
“皆有道理。”秦远走回众人面前,声音朗朗,“可你们错在何处?错在因一条辫子,便分敌我,便划阵营,便觉自己高人一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当初清廷入关,‘留发不留头’,屠刀之下,我汉人被迫剃发易服。那是暴力,是压迫,是屈辱。”
“如今,我们光复华夏,难道也要学那清廷,对同胞说——‘不留发,不留头’?”
全场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广场,吹得榜纸哗啦轻响。
“这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秦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有形的辫子,一剪刀便能剪去。”
“可无形的辫子是什么?是心里的奴性,是看到洋人就腿软,看到当官的就矮三分,是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是总觉得咱们中国人低人一等!”
“这样的辫子,才难剪!”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我们未来的国家,百姓该有选择发式的自由。长发、短发、辫子、髻子,只要不碍旁人,皆是私事,皆是权利。”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人,该有权决定自己是什么模样。”
“但是,作为政府,作为官员,我们也要以身作则。”
“在光复军,不强制剪发,但建议剪发,不能因为剪发问题与民产生矛盾。”
“如今是新时代,提倡卫生简洁干净,提倡新精神,作为新时代之官员当为新时代之表率!”
“这就是官与民之差别!”
“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强迫,只有自愿,自己愿意,才能推己及人,让今后你们的治下的百姓愿意。”
那几个短发青年已满脸愧色,垂首不语。
青衫书生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
沈葆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郑重地将自己一直小心藏着的辫子从后面拿到身前道:
“以前我总觉得我自己留辫子和他人无关,有辫子难道就不是中国人,难道就不能在光复军施政展才。”
“但今天听了统帅这话,”他看了眼秦远,而后又看向台下道:“我才醒悟,这辫子是个人的意志,但也是天下的表率,因为我这根辫子,让不少人产生了误会,现在,我作为组织部长应该有这个表率。”
“剪刀拿过来!”
他叫了一声,一名随从将剪刀递了过去。
沈葆桢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辫子:“各位,这辫子我就先剪了,我沈葆桢永为汉人、永为中华光复之臣民!”
他这一举动,看呆了台下众人。
“沈公,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有一些老头子哭丧着喊,满眼泪水。
在福州的哪一个不知道沈葆桢出身清廷旧官僚,是从那边投靠过来的。
来到福州后,在组织部长这个职位上矜矜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儿子沈玮庆更是特战旅旅长,先后在舟山、基隆立下大功。
甚至还传出此人还与统帅称兄道弟。
所以对于沈葆桢一直留有长发这一点,许多人直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而对于那些真正的遗老遗少,则将沈葆桢视为他们自己的心灵领袖。
沈葆桢自己呢,他久不在外办事,如今跟着秦远出来,见到广场诸多学子,才意识到自己给这些人带了一个多不好的头。
这一届考生,看到他这位主考官也有长发后。
觉得自己留长发也没有事。
就留了。
以至于因为一根辫子,将这考生学子之中的派系之别,凸显个淋漓尽致。
然而秦远在意的,从来不是一根辫子,他在意的是这根辫子之下的人与事!
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还没出福建,就在这些预备公务员群体中产生的派系裂痕。
秦远拍了拍沈葆桢肩膀,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辫子,看向众人缓缓道:“对于西方而言,咱们中国人最不一样的点,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台下一千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回答。
秦远自己说了出来。
“是同理心,是知善恶,是内心的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