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双手往下压了压,议事厅里顿时静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荣脸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某种沉重的托付。
“说了这么多,一直没问。”秦远的声音很平静,“你愿不愿意去广西?”
怀荣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两年前,石镇常送他去台湾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对方面前。
那时他心里有忐忑,有对未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台湾是片荒土,是试验田,是他证明自己、也证明光复军道路的地方。
如今,他证明了。
台北的机器在转,台中的商船在航,台南的田亩在长出新绿。
那些曾经刀耕火种的“生蕃”,如今能说几句官话,能用山货换盐巴、换铁器,送孩子去学堂。
说舍不得,那是假的。
但秦远把广西的局势摊开在他面前,他没法说自己无动于衷。
“统帅已经讲得如此明白,卑职岂有推辞之理?”
怀荣开口道:“台湾已走上正轨,交给合适的人,它会成为光复军最坚实的海上堡垒。”
“而广西。”
他抬起头,迎上秦远的目光。
“我会尽力。”
“好!”
秦远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怀荣身形微晃,但脸上的笑意是真切的。
他转头看向张遂谋和沈葆桢,两人也都面露笑容,显然对怀荣的表态并不意外。
“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帮手。”秦远忽然说。
怀荣一怔:“帮手?”
秦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女子身上。
陈柔从进门起就很少说话,姿态拘谨,像一只误闯进大宅的小鸟,生怕惊动了谁。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这间屋子里的人,在看那些摊在桌上的文件,在看墙上挂着的地图。
那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会有的眼神。
“怀夫人。”秦远的声音温和下来,“我听说,你在台北时,常帮着怀荣调解各族纠纷,还让不少番社、汉人村庄的女孩进了学堂,读书识字?”
陈柔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名。
她看看丈夫,怀荣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鼓励。
“是……是帮着做过些。”她站起身,小声说,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软软的,“番社的姑娘想学织布,汉人姑娘想认字,我就……就帮着牵个线,请女先生。”
“不止吧。”秦远笑了,“沈玮庆的军报里提过,台北有几桩番汉争地的案子,闹到官府,是你出面调解,让两边各让一步,最后还结成了儿女亲家。这事,怀荣可没在奏报里写。”
陈柔脸红了,低下头。
怀荣忙道:“内人只是……”
“只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秦远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陈柔脸上,变得郑重。
“陈柔同志。”
他用了“同志”这个词。
陈小柔身子一颤,抬起头。
“广西新定,地处西南,汉、僮、瑶、苗各族杂处,土客仇杀百年,陈规陋习遍地。”
“要治理这样的地方,光靠刀枪、政令不够。”
“得有人走进村寨,走进火塘,走进那些千百年来被压迫的妇孺心里。”
“地方民政官要解放生产力,先得解放人。而要解放人,先得让女人站起来。这不是一句空话,是要有人一件一件去做的。”
秦远看着陈柔,一字一句道:
“陈柔同志,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广西民政局主任,负责广西的具体民政以及妇女工作,协助怀荣同志,将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治理好。”
陈小柔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只是个海边的渔家女,读过几天蒙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
后来嫁了怀荣,跟着他从福建到台湾,看着他从个小文书做到府长,她就在后宅帮着整理文书、接待女眷、偶尔调解些邻里纷争。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个“官身”。
“统帅,我……我不行……”她下意识拒绝。
秦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道:“我说你行,你就行。”
“你在台北做的事,就是民政,就是妇女工作。”
“广西的妇人、僮家阿妹、瑶寨姑娘,和台北的番社女子没什么不同。她们要的,无非是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个不被随便卖掉的将来。”
他走回桌前,抽出一张空白委任状,提起笔,蘸墨,写下“任命陈柔为广西民政局主任”一行字,盖上统帅府的大印。
“拿着。”他将委任状递给陈小柔。
陈小柔的手在抖。
她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丈夫。
怀荣对她轻轻点头,眼神里有骄傲,也有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接过那张刚刚盖上大印的纸。
纸很轻,可她觉得有千斤重。
“卑职……领命。”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腰杆挺直了。
秦远示意两人重新坐下,自己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广西”二字上。
“怀荣,广西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他的声音沉下来,“台湾是张白纸,你好画画。”
“但广西,已然是一张被血、被火、被仇恨涂烂了的纸。”
他示意秘书拿来另一摞文书,递给怀荣。
“这是赖欲新和左宗棠在广西摸查了几个月的报告,你看看吧。”
怀荣展开文书,一页页翻过去。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陈柔坐在他身侧,也偏头看着。
她识字不太多,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里透出的血腥气,她感觉得到。
“广西自咸丰元年金田起事,迄今近十年,几无宁日。”
“除桂林、镇安二府,郁林直隶州及百色厅、博白县等寥寥数地外,全省府、州、县城,皆陷于混乱之中……”
怀荣的手指停在“混乱”二字上。
他清楚,这“混乱”中,有真正的土匪,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有被逼反的矿工,也有扯旗自立的豪强。
“……此非夸张。金田非乱之始,实乃沸锅之最后薪火。太平天国北上后,锅炸矣。”
这篇报告显然是左宗棠的手笔。
他用冷峻的笔触,勾勒出广西地狱般的图景:
土客仇杀,百年血债。
广西的“土客”与广东不同。
广西的“土”指久居的汉人及壮、瑶各族,与官府盘根错节。
“客”则是清初从广东惠州、潮州、嘉应州迁入的客家人。
地少人多,客家人只能佃耕,土人乡绅则把持户籍、科举,稍有摩擦便升级为械斗。
而官府不抑反纵,借办团练之名,给双方发武器、收“保护费”。
这几乎等于官方给私斗发了执照。
而紫荆山、金田一带,正是土客交汇最锋利的刀口。
洪秀全的拜上帝会能在此扎根,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跨过了土客界线,把两边活不下去的穷人都拉进了同一个锅里。
而天地会,非寻常地方的一股匪,实质上,他们是底层的替代治理方。
道光末年,广西已有数百股“堂口”,每堂一杆旗、一座山头、一套“杀官保民、劫富济贫”的口号。
它既是穷人的互助会,也是私盐、鸦片的走私网,更是走投无路者最后的庇护所。
官府的对策?
是办团练,让乡绅合法拥武。
而乡绅借此吞并土地,制造更多流民,流民再入“堂口”。
如此恶性循环,永无宁日。
而所谓“民族矛盾”,八成是阶级矛盾的族群外衣。
壮、瑶被圈在山地边缘,官府通过土司、流官双重抽税,汉人地主再不断侵蚀其土地。
“改土归流”推行百年,但实际控制仍靠贿赂、靠土目余党。
所以壮人起义,表面是“民族”,骨子里全是佃农、逃兵、矿徒、流民堆起的炸药桶。
而这一切的总根源,是1840年后的层层压榨。
鸦片战争赔款摊派到广西,税赋一加再加。
到1849年大旱,已出现“人食人”的惨剧,官府仍强征“剿匪费”。
绿营兵额虚报、空饷横行、军纪全无。
兵比匪还凶。
典当利率高至300%,自耕农加速破产。
于是,1851年1月,金田炸了。
太平军从广西打出去,一路打到南京。
而广西,这个诞生了太平天国的地方,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太平军一走,省内约束全无。
绿营跟着追出去,省内只剩空架子。
于是:
南宁周围,天地会堂口蜂起。
柳州一带,朱洪英、胡有禄建“升平天国”。
浔州、贵县、南宁、左江全线火起。
巡抚邹鸣鹤被革职,换劳崇光接这烂摊子。
可他接得住么?
1854年,广东天地会“洪兵起义”爆发,陈开、李文茂围攻广州失败,次年率船千艘、众四千溯西江入广西。
一举拿下浔州府(桂平),改浔州为“秀京”,建国号“大成”,年号洪德。
陈开称平浔王,李文茂称平靖王。
随即扩张,占贵县、平南、藤县、梧州。
黄鼎凤在贵县覃塘自立,后并入大成国,封隆国公。
李文彩(壮族,人称“李七”)占永淳十三屯,加入大成,封定国公,北伐逼近南宁。
1857年端午,李文彩与梁昌部四五万人进南宁城,改南宁为“南安府”,出榜安民,委任官吏。
这是天地会武装唯一一次短暂占领府城。
同期,另有吴凌云(壮族)在新宁州陇罗起义,自称“延陵王”,建延陵国,势力遍及左江流域。
也就是说,如今的广西,一省之内,同时存在着至少三个互不统属的“国”。
分别是大成国、延陵国、升平天国,外加上百股小堂口、团练武装,割据四方。
清廷的有效控制范围,常常缩到桂林一隅,外加几个被团练死守的县城。
而更大的混乱,还在后头。
历史上,在这多股势力的混乱下,在1860年。
秦远登陆的这具身体——石达开从浙江一路西逃,回到了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