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作为广西人,他的回归理应能快速收复地方人心。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天京事变后,石达开率部十余万转战入桂。
这对广西来说不是“解放“,更像是又一轮巨大消耗。
石达开带领主力五六万人打南宁外围,赖裕新部经昆仑关攻南宁,团练在八塘以数千支鸟枪伏击,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终还是没能打下南宁。
石达开占据宜山、庆远、宾州一带,勒索粮饷、与地方堂会继续纠缠。
对百姓而言,这是又来了一支大军要吃要喝,不管旗帜写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拉夫、征粮、踏田。
所以,石达开在广西的名声远不如在南京时光彩。
许多广西人当初送子弟跟他走,但他回师后变成流动征敛机器,地方怨声很大。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广西人对太平天国的记忆并不都是正面的。
而广西是什么时候安定下来的呢?
是刘长佑任职广西巡抚,蒋益澧带领湘军来广西剿灭石达开开始。
他们从1861年开始到1868年,用清兵加团练加厘金三管齐下,分化招抚,以杀戮止戈。
在强大武力的震慑下,广西再无力对抗清廷,才逐步恢复了平静。
但粘回去的那个广西,已经人口锐减、宗族破碎、经济倒退回明末水平,要到光绪新政和粤汉铁路支线才慢慢爬起来。
而有些疤(土客隔阂、山区边缘化)一直带到二十世纪初。
左宗棠的报告,自然是止于1860年赖欲新带领光复军,剿灭广西诸多势力为止。
但即便如此。
怀荣看着这份报告,只觉得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渗血。
秦远看着他,淡淡道:“是不是觉得很讽刺?”
“在如此诸多的势力,在这近十年来,广西大片农村真正的秩序提供者。既不是清廷,也不是起义军,而是乡绅的团练。”
“广西官府下放武力,乡绅变成半独立军阀,反过来又让省城更控制不了基层。”
“这就是你即将面临的一切。”
“张之洞说江西被清廷当成了‘提款机’,抽血抽到死。”
“那么在广西,”秦远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是清廷在这里,直接丧失了‘提取’的能力。”
“两种死法,同一个病根。这个朝廷,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他走回桌前,看着怀荣。
“你要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在广西,省城或许还能升旗,但乡下,谁的兵路过,谁就收一轮粮。”
“天地会给了底层反抗的语言,土客矛盾给了互相屠杀的理由,民族压迫添了最烈的柴,而官府的压榨和团练制度,把所有这些裂缝,都炸成了深渊。”
“江西的一切、广西的一切,不仅发生在这两个地方,还在这个天下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秦远环视所有人,而后落到怀荣身上:“怀荣,你是福建人,但我在广西长大。”
“我知道那里的山有多穷,水有多苦,人活着有多难。你替我好好帮帮他们。”
怀荣站起身,深深一揖。
“卑职,定不负所托。”
傍晚,秦远在统帅府后园设了便宴,为怀荣夫妇接风。
菜式简单,四菜一汤,都是闽地家常。
秦远亲自给怀荣斟了杯米酒,又给陈小柔倒了杯花茶,道:
“怀荣同志,广西那边,我让沈宏已先去了。他熟悉两广,在我手下好几年了,剿匪安民,手段是有的,就是性子急些。往后你们两个在一起搭班,你去了,多担待。”
怀荣听说过沈宏这个名字,据说此人先前在统帅府办事,而后在福建的建宁府干的颇为不错。
如今将此人调到广西,给他任副手,怕是不止意向广西一省。
是越南吗?
怀荣自是不敢怠慢。
秦远举杯道:“你这趟先在福州住几日,看看风物,也等等广西最新的消息。那边局势一日三变,得等沈宏站稳脚跟,你们再去不迟。”
怀荣谢过,饮了杯中酒。
酒是福州本地酿的,清甜,后劲绵长。
宴罢,秦远让秘书送怀荣夫妇去驿馆安顿,自己则回了书房。
灯下,他重新展开怀荣从台湾带来的那份详报,比白天口头说的细致得多,也深刻得多。
台北的工厂产量、台中的港口吞吐、台南的田赋实征、各番社归化进度、学堂开设数目、道路修筑里程……
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分明。
怀荣的字迹端正瘦硬,像他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那是一段关于台湾民间新兴产业的记述,文字不多,夹在农业和矿业之间,若不细看,很容易滑过去。
“台北、台中两地,近半年来兴起一种黑色糖水,色如墨,味甜带辛,饮之有清凉解热之效。
初时仅见于街头摊贩,以碗售卖,一分钱一碗。
后渐流行,茶馆酒肆多有供应,名曰‘黑沙’、‘黑仙’不等。
更有商贩将其装瓶,以木塞封口,运至台湾各大港口销售,颇受欢迎。
据查,此物制法源于台中的一位年轻商人,其人姓林名振源,原籍安徽宣城人,去岁以难民身份来台,今年八月于台中开设作坊,专事此业。月产数千瓶,供不应求……”
秦远的目光凝住了。
黑色糖水。
清凉解热。
今年八月突然开始活动。
八月,可就是版本升级的时间节点。
他将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文书,走到门边,对值班的秘书道:“去请程学启程先生,就说我有急事。”
程学启今天没有参会,但秦远知道他在福州,在军工局那边盯着新设备的安装。
秘书叫人后,秦远继续翻看奏报,但心思已经不在后面那些内容上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程学启匆匆赶来。
他的衣袖上还沾着机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进门先向秦远行礼:“统帅,您找我?”
秦远将奏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你看看这段。”
程学启接过,低头看了几息,眉头微微皱起。
“黑色糖水……林振源……统帅,我在台湾的时候一直忙于无烟火药的研发,吃住都在实验室,对岛上的民生产业确实没怎么关注过。”
“这东西,应该是我离开之后才逐渐流行起来的。”
秦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学启,你应该听说过,我在上一个副本是怎么发家的吧?”
程学启一怔,随即答道:“不是当国际倒爷吗?”
“是,但在苏联之后呢?”
“格瓦斯?”
程学启脱口而出,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
秦远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在苏联,改良了俄罗斯民族的本土饮料格瓦斯,那成了我商业帝国中相当重要的一环,为我积累了最丰厚的一笔原始资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统帅府的院落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有几分暖意。
“如今这个在台湾的玩家,可也是聪明得紧。咱们在大陆上打生打死,他在台湾研究起了商业帝国。”
“不管这是沙示还是可乐,这东西确实也能带来丰厚的资金。”
“我先前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军政工业上,倒是忘了这小糖水,是能勾起海量真金白银的宝贝。”
程学启已经完全明白了秦远的意思。
他是最早跟着秦远的一批玩家,深知秦远在【纵横商海】副本中的发家史。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做生意赚钱”的故事,而是一整套将本土产品工业化、品牌化、然后推向全球市场的商业打法。
格瓦斯在俄罗斯本就是一种传统饮料,但秦远改良了配方、改进了工艺、设计了包装、打通了渠道。
把它从一个街边小摊上的散装饮品,变成了一种装瓶出售、行销数国的工业化商品。
那不仅是利润,更是一张覆盖整个苏联、半个东欧的庞大商业网络。
如今,这个叫林振源的玩家,在台湾做的是同样的事。
“统帅,您的意思是……”程学启试探着问。
“查一查这个林振源。”秦远转过身,语气平淡,“看看他是什么来路,愿不愿意跟咱们合作。”
“如果不愿意呢?”程学启问。
秦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在光复军的地盘上,在光复军的眼皮底下,一个玩家搞出来的东西,想绕过光复军自己单干,没那么容易。
毕竟可乐配方这东西,并没有什么难度。
只是限于秦远现在的位置,他需要一只替他掌控商业的大手。
在资本主义世界,商业与资本的流通,运用好了,是百倍千倍的利润。
程学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秦远重新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奏报,将关于黑色糖水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林振源……有意思。”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历史上,可乐的发明要等到1886年,是一个叫约翰·潘伯顿的美国药剂师在调试头痛药水时意外搞出来的东西。
而在此之前,沙示饮料已经在美洲流行了几十年。
最初是墨西哥原住民用来解热的草本饮品,后来被美国人拿去改良,成了与姜汁水齐名的解渴饮料。
但不管沙示还是可乐,在发明之初,都是作为药品出现的。
怀荣说这黑色糖水在台湾岛上有风靡之势,那显然已经不是药品了,而是纯粹的日常饮料。
这说明那个叫林振源的玩家,已经完成了从“药”到“饮”的产品定位转换,开始大规模铺市场了。
这个人的商业嗅觉,不一般。
秦远轻轻笑了一声。
在他的时代,可乐可不只是饮料,是文化符号,是商业帝国,是美国梦的液体化身。
二战时,可口可乐随着美军走遍全球,成为“自由世界”的象征之一。
它的糖分安抚了士兵的神经,它的气泡刺激了疲惫的味蕾,它甚至成为硬通货,在战后的黑市流通。
而现在,在1860年的东亚,有人先他一步,做出了类似的东西。
“也好。”秦远对着夜色,低声说。
军政,工业,商业。
三条腿走路,总比两条稳。
他现在卖给欧洲北美的商品,除了生丝、茶叶、瓷器外,就是烟草、阿司匹林。
如今,再多一项这“小糖水”,倒也是一项增进!
美国南北战争即将开打,这小糖水或许能趁此打开进入美洲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