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里就是福州吗?”
陈柔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她站在福州港码头的石阶上,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码头上人来人往,中国人的帆船密密如麻,挂着西方旗帜的洋人船号也是往来如梭。
这就是福州,当下中国东南最繁华的城市。
她是在澎湖长大的海岛姑娘,见过最大的城镇就是妈宫城,一条街走到头,半天就能逛完。
后来跟着父亲陈阿土到了台北,认识了怀荣。
那时候,她觉得台北已经够大了,可眼前这座福州城,比台北还要大上好几倍。
怀荣从船上走上来,穿着一身书生长褂,姿态颇为儒雅。
只是这身长袍多有缝补,可见其清贫。
他与张之洞一般无二年纪,少了些锋锐,但多了些沉静与朴实。
怀荣望着这与他两年前离开时截然不同的福州,感慨道:“对,这就是福州。”
“倒是比我们台北要繁华很多啊。”陈柔嘴角带笑,眼睛还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人也多得多。哥,你看那边,大船!大船下水了!”
陈柔拉着怀荣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突然道。
怀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江面上,一艘黑色的巨舰正从船坞中缓缓滑入水中,激起冲天的水花。
岸上观礼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彩旗挥舞,锣鼓喧天。
那是马尾造船厂新建成的巨舰——“寰宇”号。
它高三层,船身修长,桅杆上挂着一面红底金徽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两侧的炮窗密密麻麻,一眼望去至少有上百个。
粗大的烟囱立在桅杆之间,虽然没有冒烟,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码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铁甲舰。
但这是一艘蒸汽驱动的螺旋桨战列舰。
“乖乖,这比法国人最大的那艘舰船还大啊!”
怀荣身边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踮着脚尖,扯着嗓子对同伴喊。
“我在长乐见过法国人的‘光荣’号,就和现在这艘船差不多!三层甲板,一百多门炮!没想到咱们光复军也能造出这样的大家伙!”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排水量六千吨,蒸汽螺旋桨推进,三层炮甲板,预计载炮一百二十门以上……这是真正的蒸汽螺旋桨战列舰!”
“螺旋桨技术攻克了?”旁边有人问。
“肯定攻克了!你没看船尾吗?那是螺旋桨的位置,不是明轮。以后咱们的军舰不用再在两侧挂那两个大轮子了,阻力小,航速快,战斗力翻倍!”
“明年是不是就能造铁甲舰了?”
“那可说不准!不过既然螺旋桨能造,铁甲舰还远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中满是兴奋与自豪。
怀荣静静地望着那艘巨舰,心中亦是波涛翻涌。
他在台湾的时候,见过英国人的“勇士”号,见过那些横行在海上的钢铁巨兽。
那时候他站在岸上,看着那些挂着米字旗的军舰从台湾海峡驶过,心中憋着一口气。
什么时候,中国人自己的船,也能在海上昂首挺胸?
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光复军就造出了自己的蒸汽战列舰。
从外形上看,这艘“寰宇”号与洋人的战列舰已相差无几。
那些精密的铆接工艺、流畅的船体线条、密集的火炮布局。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中国人,也能造出世界一流的战舰。
怀荣相信,再过几年,光复军一定能造出不亚于洋人的铁甲舰。
“中国人自己的铁甲舰”。
光是想到这几个字,他的心头便是一热。
沈玮庆在基隆之战的报告中写过:如果当时有一支足够强大的中国海军封锁基隆港,英国人的舰队很可能被一网打尽。
如果真的做到了,那将是另一场“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覆灭。
那场海战之后,西班牙的海上霸权被英国取代,大西洋从此换了主人。
而如果在中国近海,上演一场对英国海军的决定性挫败——
那么,中国海军将无可置疑地站上世界的舞台。
中国,也将有资格挑战英国在全球的海上霸权。
怀荣深吸一口气,将澎湃的心绪压下。
他不是军人,他是民政官。
打仗的事,交给沈玮庆、交给傅忠信、交给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们。
他需要想的,是眼下!
他已经两年多没有回到大陆了,如今回福州述职,到底要向统帅说些什么?
台湾已经走入正轨。
台北台中主要以新移民为主,尤其是台北,因为工业建设的缘故,目前经济势头发展的很好。
机器局、枪炮厂、被服厂、水泥厂都已投产。
特别是基隆的煤矿,经整顿后,月产已增至两万吨,不仅供台湾本地,还可余部分运回福建。
樟脑、蔗糖、茶叶出口稳步增长,今年预估可盈余白银八十万两。
而台中因港口之利,已成全岛米、糖、樟脑集散中心。
制糖业尤其发达,有人还制作出了一种黑色的甜水,在台湾各个城市都卖的很好。
而台南,以旧移民为主,发展农林渔业。
还有最为重要的,开路,连通南北东西,以及对于土人的归化,都是一系列重点工程。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秦远调令他回福州,他是真的想继续在台湾干下去。
“走吧,我们先进城。”
怀荣收回目光,携着妻子穿过码头,向城内走去。
如今的福州城,交通已极为便利。
除了贯通城郊的火车,城内还有大量的黄包车夫,拉着一辆辆漆得锃亮的车子,在街道上来回穿梭。
“先生,坐车吗?便宜,一块新元,去哪儿都行!”
一个车夫热情地招呼。
怀荣摆摆手,选择步行。
他想好好看看这座两年未见的城市。
街上,年轻人多了很多很多。
穿着学生装的人遍地都是,也能看见不少洋人以及身后有辫子的青年。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如今都在福州相会!
有些人明显举止跳脱,不似常人,但落在这福州的滚水中,倒也不似出挑。
这些人,往来于各类官办摊位,兴致勃勃。
怀荣看着这一切,不知觉就来到了统帅府前!
此时,统帅府内。
秦远正一字一句阅读着,来自江西张之洞的报告。
张遂谋、沈葆桢、余子安等文臣也都在列。
他们或多或少也已经知道了江西那边的状况。
战争推进出乎意料的快速,但当地民生比他们料想的还要严峻。
正待说话时,门口秘书快步走来,道:“统帅,怀荣怀府长到了。”
秦远从电报中抬起目光,有些惊喜又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来了,让他进来,对了,让他的妻子也一同过来。”
怀荣的这位妻子,在台北负责妇女工作的事情。
而且还会当地土语,在调节汉番矛盾,以及解救妇女问题上帮了怀荣很大的忙。
很快,怀荣带着一脸拘谨的陈柔走了进来。
“拜见统帅。”
“拜见统帅。”
陈柔的声音很小,身子微微发抖。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在澎湖的时候,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乡长。
在台北,她跟着怀荣见过一些光复军的军官,但那些人和眼前这位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这可是光复军的统帅啊。
那个在报纸上、在人们嘴里、在整个东南被称为“能解救中国”的人。
秦远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亲手将他们扶了起来。
“不用这么拘谨。”他打量着怀荣,目光在他那件打着补丁的长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黝黑的脸上,笑道,“怀荣,你这脸色,比当初走的时候又黑了一层。台湾的太阳就这么毒?”
怀荣笑了笑:“习惯了,不晒不干活。”
秦远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忽然收起笑容,看着怀荣的眼睛,问了一句。
“怀荣,当初石镇常总长送你去台湾之时,我给你留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怀荣立刻坐直了身体,面容肃然。
“记得。您说‘三年,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台湾。一个能证明我们光复军之路,确为华夏新生的台湾。’”
秦远拍拍他的肩膀,点头道:“没错,不到三年,你就做到了这一切,我很欣慰。”
“这证明当初沈先生还有曾先生他们的推荐没有错,你身上扛得住担子,坐下,说说现在台湾的情况。”
怀荣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份手写的汇报,双手呈上。
“统帅,这是台湾两年来的治理概要。属下捡紧要的说。”
秦远接过,翻开看了起来:“你说。”
怀荣道:“目前,台湾已基本走上正轨。粮食能够自给,且每年能向福州提供三十万石以上的余粮。”
“台北、台中、台南三地,按照统帅当初的设计,各有侧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