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已然成为了台湾的工业、政治、文化中心。两年下来,台北的人口翻了两番,其中大半是从内陆迁过去的难民。”
“至于开路。”
“这两年,我们修了从台北到台中的公路,又从台中向南延伸到台南。虽然路面还只是碎石和夯土,但至少能走马车了。”
“铁路也在规划中,只是钢材不够,暂时搁置。”
秦远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而要说眼下最难的事,那就是番民了。”
怀荣的声音低了下来,继续道:
“虽然通过开辟公路,以及铁路形式,让土人积极参与到了台湾建设当中,但是仍然有部分土人部落,对此进行抵制。”
“这对于樟脑、矿产的开采都造成了一定的阻碍,胡军长在居中使用暴力过重。”
秦远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其实从光复军进入台湾的时候,便有了。
台北因为有怀荣在管着,多使用柔性政策。
用工业产品交换以及糖、医药等资源的形式,与当地部族交换樟脑,以及重新划分资源区的形式,极大避免了流血暴力的发生。
除了新竹、宜兰地区的泰雅族外,其他部族,基本上已经接近直接统治。
而南部,排湾、阿美等部族因为开山道的缘故,与第三军有着直接冲突。
第三军想着,明明是为你们好,打开山道,增强两地沟通。
可这在排湾族以及阿美这些居住在中央山脉以东的人看来,这是在强制进入他们的祖地。
于是,在双方语言不通下,不可避免发生了流血。
但秦远要的是一个安定繁荣的台湾,不是一个血流满地的台湾。
他将大量的工业设施建立在台湾,并且转移了大量人口,是冲着开发这座岛屿,扼守住台湾海峡,进而扼守住东海,封锁日本去的。
对于台湾岛上的番民,他也不可能进行屠杀。
“怀荣,”秦远开口了,“在你看来,这些番民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怀荣似乎早有准备,顿了片刻,便开口道:
“一视同仁。”
四个字,干脆利落。
秦远挑了挑眉:“说具体些。”
怀荣道:“将番民、汉民同视为我国之百姓,给予身份,尊重其土地、财产权利。”
“开路、教化、沟通、加强联系。”
这是他在台北一直在做的事。
效果稳中有进。
怀荣抬起头,目光坦然。
“统帅,属下以为,番民与咱们的矛盾,说到底是利益之争,加上一方的傲慢。”
“他们住在山里几百年了,那山是他们的家。”
“咱们要进山开矿、砍樟树、修路,对他们来说是入侵。换成咱们自己,有人闯进咱们祖坟,咱们也不干。”
“所以,要解决矛盾,就得坐下来,好好谈。”
“听听他们要什么,咱们能给什么,找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法子。”
“番人要什么?无非是生存,是土地。”
“只要保障他们的生存条件,甚至能给他们比从前更好的生活,他们没理由拒绝咱们。”
“至于土地,山里的矿、樟树、硫磺,这些是资源,可以开发。但猎场、祖地、水源,这些是他们的命根子,不能碰。”
“先给,再取。先建立信任,再谈开发。”
“属下在台北就是这么做的。几年下来,山里的部落,没有一家与咱们翻脸。”
秦远听完,与张遂谋、沈葆桢对视一眼,三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怀荣,果然不愧是他们心目中,广西总督的最佳人选。
将来,也会是越南北部战区的最佳民政官!
要统治一个地区,最锋利的刀,永远不会是暴力!
“怀府长,你在台北的做法,与统帅当初定下的方略,可谓不谋而合。”沈葆桢抚须笑道。
张遂谋也点头:“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胡军长那一套,在战场上管用,在民政上却未必。”
秦远没有评价胡其相。
他看着怀荣,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怀荣,”秦远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把你从台湾调回来吗?”
怀荣一怔。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他在台湾干得好好的,台北府的事务已经走上正轨,交给副手也能运转。
但统帅一纸调令,他就得卷铺盖走人。
他原以为是另有任用,但具体做什么,他还不清楚。
“属下不知。”他如实回答。
秦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先看看这个。”
怀荣接过,翻开。
是张之洞从江西发来的奏报的抄本。
第一页,写的是江西的惨状。
怀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以为台湾已经够苦了,没想到江西更惨。
第二页,写的是急需之事。
第三页,写的是产业规划。
怀荣看得很快,看完之后,抬起头。
“张总督这是要把江西从根上重建起来。”
“对。”秦远说,“江西、广西,还有未来的越南,都需要这样的人。张之洞在江西,你在广西,各管一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已经标注了许多红点。
福建、浙江、广东、台湾是红色的。
江西正在变红。
广西还是一片空白。
再往南,越南那片狭长的土地,用虚线圈着,上面打着一个问号。
“怀荣,你在台湾干得很好。”秦远转过身,看着他。
“但台湾只是开始。广西,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里比台湾大,比台湾人多,比台湾乱。清军残部、天地会、土客械斗、地方豪强……一锅粥。”
“还有越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法国人在长乐吃了败仗,但在越南,他们不会收手。我们必须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先把广西和越南北部拿下来。”
“这需要一个懂地方、懂民政、懂民族问题的人。”
他看着怀荣,一字一句。
“你来。”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许多人也是大为意外。
原本广西交给怀荣这么一个年轻人,就已经是难以想象了。
现在看秦远的意思,竟然还有越南北部。
这可是开疆拓土的事情。
陈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不太懂这些国家大事,但她看得出,那些大人物们,都在看着她丈夫。
怀荣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着秦远深深鞠了一躬。
“统帅信任,怀荣敢不效死。”
秦远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去活。让广西的百姓活,让越南的百姓活,让咱们光复军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江西的奏报,又看了一遍。
“张之洞在江西要粮、要人、要减税、要分田、要办工厂。你到了广西,要的东西只多不少。”
“这些,统帅府会想办法。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怀荣认真听着。
“广西的问题,根子在土客矛盾,在土地兼并,在百姓活不下去。”
“你去了,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让百姓看到希望。”
“分田,减赋,开市,修路。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日子过。”
“做到了这些,那些民团、那些豪强、那些清军残部,就不是问题。”
秦远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近午,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黄一片。
“福建是这样,台湾是这样,江西、广西,也会是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
“咱们光复军,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福建百姓这样的日子。”
“谁挡住这条路,就打谁。”
“谁愿意走这条路,就一起走。”
“同志,为何是同志,根子就在这里。”
“志同道合!”
安静了一瞬,议事厅内,掌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