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闽西山道,秋风已带上几分寒意。
张之洞一行从汀州出发,沿武夷山脉南麓西行,走了整整五天,才进入江西地界。
马车驶过瑞金城外的木桥时,张之洞特意让车夫停了一会儿。
桥下是贡水。
江水清冽,在秋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从武夷山西麓奔涌而来,绕过瑞金城墙,一路向西,在百里外的赣州与章水合流,始称赣江。
“赣字,左章右贡。”周明扶着桥栏,望着江水,笑道,“我在老家就听说,这江西的血脉,就从这儿开始。”
刘庆和蹲在江边,掬了捧水。
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这水好!建铁厂,就需这样的活水。冷却、运输,都离不了。”
张之洞却是望着眼前这座城市,怔住了。
瑞金。
这座位于江西东南边陲的小城,在太平天国乱前,曾是赣闽粤三省商贾往来的要冲。
盐商从广东运盐北上,茶商从福建运茶西去,都要在此歇脚。
城里的客栈、货栈、钱庄,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灰蒙蒙的城。
城墙低矮,有些地段还残留着弹痕和火烧的痕迹,修补的砖块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
城门大开,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光复军士兵站在门口,维持着秩序。
队伍不长,稀稀拉拉的,大多是背着包裹、拖家带口往外走的百姓。
“这些人是往哪儿去?”张之洞走上前,问。
门口的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随口道:
“多半是往福建去的。江西这边日子过不下去了,到咱们那边讨生活。”
张之洞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些人流:“拦下他们。”
士兵一愣,“这位先生,您是?”
张之洞亮明身份,道:“我是江西新任总督,张之洞,你帮我转告这些百姓,让他们不用跑了,以后在江西,也能过上好日子。”
“请带人劝他们都留下来。”
那名在城门口站着的士兵,听着“张之洞”三个字,愣了两秒,好似是反应过来张之洞是谁一般。
立刻带着人开始劝阻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听着士兵的劝说,纷纷回头看向这里。
见那个年轻人正义凛然,是江西新任总督,纷纷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在他们的印象里,那些总督巡抚一个个都是四五十岁,久居庙堂,哪里有这么年轻的。
不过听到这位总督之前任职浙江,现在浙江那边生活也好起来之后。
不少百姓也都停了下来。
张之洞对着领头的一名百姓,点了点头。
而后便走进了瑞金城。
他已经有些预料到,前方到底有多大的难关在等着他了。
马车驶进城内,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店铺。
多半关着门,门板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
开着的几家,卖的是盐、粗布、糙米,货架上空空荡荡,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这座城,死气沉沉。
张之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浙东见过战后的萧条,但那是在清军和太平军反复拉锯的地区,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出来。
可瑞金不一样。
光复军已经打下来有一阵子了,按理说秩序应该恢复了些,但眼前这番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凄凉。
马车在城中心的一座旧衙门门前停下。
这里是光复军第一军第十三团的驻地。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马车上的标识,立刻立正敬礼,快步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军装,腰间别着手枪,步伐矫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精明和干练。
“是张总督吧?我是第十三团团指导刘伟光,奉命在此等候。”
他抱拳行了个军礼,语气不卑不亢。
张之洞下了马车,还了一礼:“刘指导辛苦了。瑞金这边,情况如何?”
刘伟光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城里的残敌早就肃清了,民团也缴了械,愿意归顺的登记造册,不愿归顺的关在大牢里。”
“难的是地方上的事。”
张之洞要了解的就是地方。
“和我说说地方上的事。”
刘伟光点头道:“这瑞金城,太平天国乱前有两万多户,如今剩下的不到三千户。”
“地是荒的,铺子是空的,百姓跑了多半,留下来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实在跑不动的。”
“军长让我们在这里驻防,除了迎接您外,还有就是拿下石头城与宁都这座大县。”
江西十三府一州,这一州就是宁都州。
三座城市都是宁都州的所属范围。
在清朝,江西基本维持明朝时期的行政划分,分为十三府。
但是在乾隆时期,由于瑞金、宁都等地距离赣州府府城太远,知府鞭长莫及。
再加上,宁都州本就位于赣—闽—粤交界的“三不管“危险地带。
东接福建汀州,西南接广东,山深林密,是罪犯和山民武装的传统逋逃薮。
各县官为了考评,出了事能压就压,反正上面也看不见。
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了问题。
而宁都县又是赣东南第一大县,人口稠密、赋税重、科举人才多,历史上有“赣南首县“之说(宁都州城一度比赣州府城还大)。
把它当一个县的规格来管,本身就委屈了它。
所以把宁都、瑞金、石城三县从赣州府切出来组成直隶州,由省直辖。
本质上,这是帝国越是扩张到山地边缘,越需要用小型直隶州去填补府级控制的盲区。
在清朝时期的版图上,这种现象屡见不鲜。
比如人口经济大县升格为散州(单独大县、府直辖),而西南边陲的民族众多的地方,又因改土归流而分成直隶州(多个县、省直辖)与直隶厅(缓冲区、边境、省直辖)。
可以说,这就是古人的一种行政智慧。
刘伟光读过几年书,是去年从教导团毕业的“军校生”。
自然是知道这宁都州的行政变迁。
他推开正堂的门,请张之洞等人进去。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地图和几份文件,墙上挂着一幅江西全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第一军的进军路线和各部的驻扎位置。
刘庆和、周明跟着进了屋,四处打量。
“刘指导,”刘庆和开门见山,“赣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刘伟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赣州的位置上,嘴角微微上扬。
“昨天刚到的消息。赣州,破了。”
“什么?”刘庆和眼睛一亮,“这么快?”
“五天都不到。”刘伟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咱们第一军第二师、第三师从瑞金西进,第十三师从南雄北上,两路合围。”
“赣州守军本来就不多,绿营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营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城一破,知府带着家眷从北门跑了,守备以下军官被俘的被俘、投降的投降。”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现在,整个赣南,已经没有能阻挡我们的清军了。”
张之洞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赣州向北移动,落在吉安、抚州、南昌这些名字上。
赣南的门户已经打开。
接下来,就是一路北上,直取江西腹地。
“刘指导,”刘庆和按捺不住,凑到地图前,“萍乡那边呢?什么时候能打到萍乡?”
刘伟光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钢铁局长惦记的是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刘局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的作战计划是参谋总部拟定的,统帅亲自批准的。”
“第一步,拿下赣州,控制赣南。”
“第二步,主力从赣江顺流而下,直取庐陵。庐陵就是吉安府治所,赣中重镇,控扼赣江水道。拿下吉安,整个江西的南北交通就断了一半。”
“第三步,从吉安分兵。一路向西,取萍乡、袁州,控制萍乡煤矿;一路向北,攻南昌,打掉清廷在江西的政治中心;一路向西北,与第一师合围抚州,切断赣东清军的退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至于萍乡,”他抬起头,看着刘庆和,“按照计划,打下吉安之后,会派一到两个团西进。袁州府那边清军兵力空虚,民团虽多,但不成气候。快的话,年底之前就能拿下。”
“年底?”刘庆和眉头皱了起来,“那还得等两个月?”
刘伟光笑了笑,放下茶杯:“刘局长,打仗不是开矿,不是想快就能快的。后勤、兵力、地形、敌情,一样都不能少。”
“再说了,”他指了指地图上吉安的位置,“吉安是赣中重镇,湘军在这里驻有重兵。不打掉吉安,咱们的后勤线就不安全,西进的部队随时可能被抄后路。”
刘庆和还想说什么,周明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刘庆和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张之洞一直没有插话。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赣州移到吉安,从吉安移到南昌,又移到萍乡。
他在想的,不是打仗的事。
仗,有第一军去打。
他想的是,仗打完之后的事。
“刘指导,”张之洞开口问道:“江西现在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刘伟光的笑容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张总督,您是福建过来的,在浙江也待过,见得多。但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江西的惨,比您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