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的秋,山色还未尽染。
从福州出发的官道上,三辆裹着尘土的马车正颠簸西行。
头辆车里,钢铁局的刘庆和与军工局的周明并肩坐着。
两人都不到四十,脸上却已刻着常年与炉火、机器打交道留下的粗糙痕迹。
“快些,再快些!”
刘庆和第三次撩开车帘催促车夫,又转回头对周明道:“五万人的装备还没赶完,统帅又拨下南美那批单子,老周,咱们的炉子可真要烧穿了!”
周明抱着个硬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闻言苦笑:“这新钢厂的铁矿,多半从广东、南洋来,价高不说,量还不稳。萍乡的煤若拿不下,咱们扩厂就是空谈。”
“所以得亲眼去看看!”刘庆和眼睛发亮,“江西若真有上好煤矿,咱们就在那里建分厂!”
“炼出的钢,直接铸炮造枪,顺赣江、长江而下,供应全军,可比从福建运过去,省多少运费、时日!”
正说着,后面马车追上来并驾。
车窗推开,露出张之洞清瘦的脸。
这位新晋的江西总督不到二十五岁,目光却沉静得与年龄不符:“二位先生,前方就是汀州了。今夜在此歇宿,明早换马继续西行。”
刘庆和忙拱手,笑道:“全凭张总督安排。”
张之洞微微颔首,关上了车窗。
他独自坐在车厢里,膝上摊着江西地图,指尖从“赣州”缓缓滑向“吉安”,最后停在“南昌”二字上。
窗外山川向后掠去,他心中却已翻腾起治赣的蓝图。
清丈田亩、减赋减厘、兴修水利、开办新学……
当然,还有刘、周二位念兹在兹的矿厂与铁轨。
只是这一切,都需先以铁血开道。
路过汀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汀州是闽西重镇,山城,城墙高耸,城门在日落时分已经关了一半。
张之洞一行人在城门口被守军拦住,出示了通行证和任命状,才被放行。
这座闽西重镇,在光复军的治理下,已经焕然一新。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商铺和民居,虽然不如福州那样繁华,但干净、整洁、有秩序。
路灯每隔几十米一盏,用的是煤气灯,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从马车旁边走过,手里拿着书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
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在街边支了个摊子,热气腾腾的锅灶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几个下了班的工人,围坐在摊子前,一边吃馄饨一边聊天,笑声在街道上回荡。
周明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咱们光复军,到底是为什么在打仗?”
刘庆和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周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马车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是光复军在汀州的办事处,也是他们今晚的落脚处。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是刘局长和周局长吧?我是大同乡的乡长,姓陈,你们叫我老陈就行。县长听说你们要路过汀州,特意让我来接待。”
刘庆和下了马车,跟陈乡长握了握手。
“麻烦你了,陈乡长。”
“不麻烦,不麻烦。”陈乡长笑着摆手,“你们是替光复军办事的,我们地方上接待是应该的。快请进,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做得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陈乡长陪在旁边,张之洞突然问道:“陈乡长,我听说大同乡之前的乡长叫怀荣是吗?”
那名一脸老实的陈乡长听到怀荣这个名字,眼中瞬间有了光彩,抬起头问道:“这位同志,您也认识怀乡长?我听说怀乡长调到台湾去了,到现在也没个信息。”
“您要是见到他了,能不能帮我带句话,让他有时间回咱们长汀一趟,说大同乡的人都想他了。”
听见这话,刘庆和和周明都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可是知道怀荣现在可是台湾台北府的府长,甚至还有传言说怀荣即将调任广西任总督。
两人都没想到,怀荣的起步点居然是在这闽西小乡村。
然而张之洞似乎对此并不意外,问道:“陈乡长,能介绍下汀州吗?”
陈乡长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他笑着问能不能抽旱烟,见张之洞摆手没意见。
他便抽了一口旱烟,道:
“说起咱们汀州,在光复军来之前,那是穷得叮当响。”
“山多地少,种不出什么粮食,老百姓靠山吃山,砍木头、烧炭、挖笋,勉强糊口。”
“光复军来了之后,先是剿匪,把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清了个干净。”
“然后修路,从汀州到龙岩的路,就是第一军的工兵营修的,不到半年就通了。”
“路通了,山里的木头、竹笋、香菇就能运出去了。”
“怀乡长在任职的时候,还带着乡亲们搞了几个合作社,种茶叶、种烟草,再把山货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各个镇都富裕了起来。”
“再后来,县里办了小学,乡里办了夜校,年轻人能识字了,能算账了,有些人还考上了福州的大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
刘庆和听着,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陈乡长,”他放下筷子,问道,“你们乡里,有去福州参战的民兵吗?”
陈乡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有。去了三十七个,回来了二十三个。十四个,没了。”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重起来。
周明放下了筷子,张之洞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都是好样的。”陈乡长接着说,声音有些哑,“打仗的时候,乡里每天都派人打听消息。”
“后来消息传回来,说咱们福建的民兵在长乐打退了法国人,乡里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可高兴完了,就是哭。谁家的人没了,谁家的人伤了,一家一家地去报信,一家一家地哭。”
“有个老婆婆,孙子才二十岁,在警卫师当兵,阵亡在南阳山。”
“消息传回来那天,她抱着孙子的骨灰,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醒来之后,就说要见光复军的大官,问她孙子是怎么死的。”
陈乡长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我们这些乡里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的孙子是烈士,是一等功臣,可这些大道理,她听不进去。”
“她就想知道一件事,她的孙子,死得值不值。”
堂屋里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张之洞开口了。
“陈乡长,你说的这位老婆婆,住在哪里?”
陈乡长愣了一下:“张同志,您这是……”
“我想去看看她。”张之洞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想知道她孙子是怎么死的,我就告诉她。”
陈乡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从汀州城出发了。
陈乡长骑着马在前面带路,张之洞、刘庆和、周明坐在马车里,沿着新修的乡道向大同乡驶去。
大同乡离汀州城不远,也就十几里路。
马车走在路上,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一片金黄。
稻子已经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早起的农民已经在田里忙活了,看见马车经过,直起腰来,好奇地张望。
“这片田,三年前还是荒地。”
陈乡长指着路边的田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乱啊,土匪到处抢,老百姓不敢种地,种了也保不住。”
“光复军来了之后,剿了匪,分了田,还给老百姓发了种子和农具。头一年,大家还不敢多种,怕再来个什么军又把地抢走了。”
“第二年,看到光复军是真在这儿扎根了,才开始放开手脚干。”
“今年是第三年,粮食够吃了,还能往外卖。”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山那边,就是江西。那边的老百姓,可没咱们这么好的日子过。”
张之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的那边,就是江西。
他即将赴任的地方。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两边种着樟树,树龄不小,枝叶茂密,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村子。
村子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青砖黑瓦,错落有致。
村子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陈家村”。
陈乡长下了马,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到了。陈婆婆就住在这个村。”
一行人下了马车,跟着陈乡长走进了村子。
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打扫得很干净。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有陌生人进来,好奇地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走到村子中间,陈乡长在一座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中年妇女,正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说着什么。
小姑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中年妇女看见陈乡长,快步走了出来。
“陈乡长,你可算来了。陈婆婆她……”
她压低了声音,眼眶有些红。
“从昨天开始,精神就不太好了。一直抱着祥子的骨灰坛,谁劝都不撒手。秀宁那孩子,也跟着哭了一宿。”
陈乡长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张之洞。
“张同志,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