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张之洞说着,已经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石榴挂满了枝头,熟透了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
堂屋的门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她怀里抱着一个青花瓷坛,坛口用红布封着。
在门边还挂着一副亮闪闪的铁牌子,上面写着“一等功臣之家”几个字。
她的背佝偻着,头低着,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一只手在给她擦眼泪。
姑娘长得很清秀,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哭得红肿了,眼眶里还含着泪。
张之洞走到老婆婆面前,蹲下身来。
“老人家,我是张之洞,从福州来的。”
老婆婆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福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是大官?”
张之洞想了想,说:“我是光复军的官员,江西那边,以后归我管。”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的话。
“大人,我孙子祥子,他是怎么死的?”
“他死得值不值?”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乡长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庆和和周明也是叹了口气,不忍直视。
张之洞看着老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老人家,您孙子陈祥,是警卫一团的士兵。南阳山之战,他们团两千两百人,挡住了一万三千名法国军队的进攻,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法军的炮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他们团的阵地被炸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人撤退,没有人逃跑。”
“陈祥,他一个人炸掉了法军的一个炮兵阵地。他用命,换来了我军调集援军的时间。”
“没有他们团,就没有浮峰山的大捷。没有浮峰山的大捷,福州就可能守不住,马尾的工厂和船厂就可能被法国人炸掉。”
“所以,老人家,您的孙子,死得其所。”
“他是英雄,是全福建的英雄。”
老婆婆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青花瓷坛,用手轻轻抚摸着坛身上那张写着“烈士陈祥”的纸。
“祥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孙子说话,“你比你爹出息。”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老婆婆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孙子说最后的心里话。
“祥子他爹,咸丰五年的时候去九江做生意,死在了那里。儿媳妇也跑了,改嫁了。”
“就剩我和秀宁,还有祥子。”
“祥子参了军,我不同意。他说,奶奶,光复军是给穷人打天下的,我不去当兵,谁去?”
“我说不过他,就让他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之洞。
“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没几天好活了。但我这孙女还小,没人照顾她,我死了都不瞑目。”
她指了指蹲在身边的姑娘。
“我看您是个好人,能留下她吗?让她照顾您起居就行,当个丫鬟使,给她一口饭吃。”
姑娘听了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紧紧抓着老婆婆的胳膊,使劲摇头。
“奶奶,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张之洞看着这个老人和这个姑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老人家,我们光复军的官员,没有那么娇气。您的孙女还小,应该去读书。”
“她是烈士家属,地方政府会负责她的生活。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送她去福州读书。”
“您觉得怎么样?”
老婆婆愣了一下,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张之洞。
“去福州读书?”她犹豫了。
“对,去福州读书。”张之洞的语气很肯定,“那里的学校,是光复军最好的学校。您的孙女去了,能学到本事,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既然张同志这么说,那就听张同志的。”
她转过头,看着孙女。
“秀宁,去了福州,要好好读书。不要给你爹,给你哥丢脸。”
姑娘哭得更厉害了,抱着老婆婆不撒手。
“奶奶,我不去,我要陪着你。”
“傻孩子,”老婆婆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姑娘的头,“奶奶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了。你得自己学会过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去福州,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人家……”
她的手,从姑娘的头上滑落下来。
垂在了身侧。
姑娘愣住了。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小院里炸开。
“奶奶——!”
张之洞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的老人。
她的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就像睡着了一样。
陈乡长快步走进来,伸手探了探老婆婆的鼻息,然后摇了摇头。
“走了。”
秀宁扑在老婆婆身上,哭得喘不上气。
旁边的妇女主任赶紧上前,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张之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眼睛,却红了。
刘庆和走过来,低声说:“孝达,我们是不是……”
“等等。”张之洞打断了他,“让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秀宁的哭声渐渐小了,直到陈乡长安排人把老婆婆的遗体抬进了堂屋,直到那个姑娘被人扶进了偏房。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陈乡长。
“陈乡长,陈婆婆的后事,麻烦你安排一下。费用从县里出,不要动用乡里的公款。”
“她是烈士家属,应该得到体面的安葬。”
陈乡长点了点头:“张总督放心,我一定办好。”
张之洞又看向那个妇女主任:“秀宁那孩子,你先照顾着。等福州那边安排好了,我派人来接她。”
妇女主任应了一声,抱着秀宁进了屋。
张之洞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刘庆和和周明说了一句。
“走吧。”
“江西还在等我们。”
马车重新上路。
从大同乡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向着汀州城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田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稻浪翻滚。
远处的山上,几个农民正在砍柴,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隐约传来。
张之洞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刘庆和看了看他,低声说了一句。
“孝达,你觉得,咱们光复军的路,能走多远?”
张之洞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那些正在劳作的农民。
“只要老百姓支持我们。”他说:“就能走很远。”
“很远很远。”
他曾从北京城,一路而下,从北到南,见到了各种人。
他曾以一颗赤子之心走在安徽的土地上,看到了一批又一批难民。
他也曾迷茫过。
但自从来了福州,自从去了浙江。
现在,又从浙江,来到了这里。
他越发清楚的知道,能救这个中国的只有光复军。
能救这天下百姓的,也只有光复军。
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远处,汀州城的轮廓已经在望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江西的群山,正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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