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瑞金城灰蒙蒙的街道,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街上走过,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
“咱们光复军在福建搞土革、办工厂、修铁路,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您从福州来,一路经过汀州、长汀,看到的都是新气象。”
“可江西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声音低了下来。
“太平天国乱了多少年,江西就打了多少年。从咸丰三年到如今,七八年了,仗一直没停过。”
“清军打太平军,太平军打清军,湘军过境要粮,地方团练要饷。哪一方都不把老百姓当人看。”
“地不能种,种了也保不住。生意不能做,做了也会被抢。”
“赋税、厘金、摊派、捐输……名目多得数不清,一层一层往下压,最后全落在老百姓头上。”
周明忍不住插了一句:“刘指导,你说的厘金,到底是多大的数目?”
刘伟光苦笑了一声,走到桌前,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周明。
“你自己看。”
周明接过去,翻开,眼睛越瞪越大。
“赣关、浔关、吴城、饶州、河口、南昌、九江……光江西一省,厘卡就有八十多处?”
“五里一卡,十里一局,商品过关抽厘,过一卡抽一次,过五卡就要抽五成?这不是苛捐杂税,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刘伟光点了点头。
“从咸丰八年到今年,两三年间,江西被征收的厘金就有一千八百五十万两,是清廷治下厘金最重的省份,这个数,占了湘军军费的一半。”
“整个太平天国时期到现在,江西出的军饷、摊派、劝捐,加起来恐怕超过四千万两。”
他顿了顿,看着屋里几个人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四千万两。这个数,够咸丰朝全国一年多的财政收入。”
周明的手停住了。
刘庆和的脸也白了。
就连张之洞,也都绷紧了身子。
四千万两,这是一笔极为庞大的数字。
而这笔钱,竟然全都从江西一省搜刮而出。
可见清廷,可见湘军对于这里的盘剥是如何的敲骨吸髓。
曾国藩对湖南或许还有些留情,可对这江西真是没有半分情分啊!
刘庆和吞咽了一口唾沫,问了一句:“江西现在……还剩多少人?”
刘伟光沉默了很久,道:“不知道,没人知道。”
“太平天国乱前,江西有二千四五百万人。现在?怕是少了一半。”
“一千多万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逃到福建,逃到广东,逃到湖南,逃到安徽……能逃的,都逃了。”
“赣江两岸,许多地方都是‘人烟寥落,不闻鸡犬之声’。”
“那些曾经繁华的城镇,除了南昌外,吉安、临川、九江……都被战火毁了一遍又一遍。”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地方。
“南昌保卫战的时候,清将江忠源下令焚毁城外民居,连滕王阁都烧了。”
“吉安被太平天国攻破那年,白鹭洲书院被付之一炬,几百年的书楼,一把火就没了。”
“赣西上高县,一个商贸镇,湘军打了败仗,撤走之前放了一把火,几百间店铺烧成了焦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江西……元气都散了。”
周明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在福州待了三年,看着那个城市一天天变好,差点忘了,在光复军的旗帜之外,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人在受苦。
“这江西,曾经也是文风鼎盛、人杰地灵的地方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唐宋八大家,江西占了三家。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都是江西人。怎么就成了……”
他没有说下去。
刘伟光替他接了:“成了地狱。”
没错,就是地狱!
江西十三府一州,一条赣江,一汪鄱阳湖的湖水,整个赣鄱大地养活了千万余人。
如今,竟然凄惨成这般模样。
怎么不是地狱呢?
屋里安静了。
没人说话,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之洞此前是看过秦远在《光复新报》上写的清廷罪恶,写的那些大屠杀,以及太平天国起义以来,全国各地人口的大幅衰减的详细数据的。
但此时,真的亲自面对这些事实的时候。
只感觉到一股森寒袭来。
千万条人命啊!
张之洞从窗前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刘指导,”他说,“你说,光复军打江西,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刘伟光想了想,摇了摇头。
“阻力不大。”
“江西百姓苦清廷太久了。咱们的人打过来,当地人带路的、送粮的、通风报信的,多的是。”
“清廷在江西的统治,已经烂到了根里。那些世家大族、地方民团,看着人多势众,其实各怀鬼胎。清军压着,他们就听话;清军一退,他们就翻脸。”
“咱们第一军从闽西打过来,一路上遇到的抵抗,多是零星的民团,一打就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张总督,我得提醒您一件事。”
“仗好打,地方难治。”
“江西被糟蹋了这么多年,百姓的心早就凉了。他们对朝廷不抱希望,对光复军……也不一定就立刻相信。”
“您要在江西推行土革、减免赋税、恢复生产,需要时间,更需要人。”
“光靠我们第一军,能打仗,但管不了那么多地方。”
张之洞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在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刘庆和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抬头写着“光复军统帅府石统帅亲启”。
张之洞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首起一行,便是讲江西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厘金苛暴,百姓十不存一,元气大伤。
而后便是一堆亟需之事。
“江西新复,百废待举。第一需粮,大量粮。”
“百姓无粮则不归,不归则地不耕,不耕则赋无出。请统帅调拨军粮三十万石,以济燃眉。”
“江西地广事繁,现有民政人员不敷使用。”
“闻光复大学本届毕业生将出,且公务员考录新取之士已备。恳请调拨百人赴赣,充实州县,以固根基。”
“江西久困苛敛,民力已竭。恳请三年内减免全省田赋、厘金,使民休养生息。”
“同时速行土革,分田到户,以安民心。并布告四方,召回流亡之民。”
“江西有煤有铁,有水路之便。”
“拟在萍乡、乐平等地设矿务局,开煤炼铁;在南昌、九江设工厂,造枪炮、织布匹、制器械。”
“以工代赈,以业养民。数年之后,江西可成东南又一重镇。”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随行的警卫。
“百里加急,送到汀州后,立刻电送统帅府。”
警卫接过信,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刘庆和看着他写完,忍不住问了一句:“孝达,粮食的事……三十万石,能从哪儿调?”
张之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福建有余粮,台湾有余粮。浙江虽然今年打仗,但浙东的收成还可以。实在不行,只能让福粮从南洋多买一批粮。”
“三十万石,挤一挤,总归是有的。”
周明也凑过来:“调这么多粮过来,福州那边会不会有意见?毕竟咱们自己也在扩军,也在打仗……”
张之洞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
“仗要打,人也要活。”
“江西的百姓如果连饭都吃不上,咱们打下来的地盘,拿什么来守?”
周明不说话了。
刘伟光站在一旁,看着张之洞,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之前对这个二十四岁的总督,多少有些将信将疑。
太年轻了。
又是从浙江调过来的,对江西能有多少了解?
但刚才这封信,让他改观了不少。
这个人,不是来镀金的。
他是来干实事的。
“张总督,”刘伟光开口了,“瑞金这边,我们团会继续驻扎,肃清残敌,维持治安。宁都、石城两县,也会尽快拿下。”
“您在江西推行新政,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开口。”
张之洞站起身,伸出手。
“刘指导,多谢。”
刘伟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白净修长,是读书人的手;一只粗糙黝黑,是握枪的手。
握在一起,很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瑞金城里的灯火稀稀拉拉地点亮了,零零星星,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点火星。
远处,赣江的方向,隐约有炮声传来。
那是第一军的主力,正在顺流而下,向吉安推进。
战争还在继续。
但在这座灰蒙蒙的小城里,在张之洞刚刚写完的那封信里,另一种力量,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