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
这是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年份。
欧洲大陆上,意大利在撒丁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的旗帜下完成统一。
朱塞佩·加里波第,这位意大利英雄已经将两西西里王国的权杖亲手交到了国王手中。
除罗马教皇国仍由法国保护、威尼斯仍被奥地利占据之外,整个亚平宁半岛至此归于一面旗帜之下。
撒丁王国也在这一年,正式更名为意大利王国。
三千红衫军打下一个王国的事实,让整个欧洲的王座都在震颤。
同一年,威廉一世在普鲁士正式登基。
这位六十四岁的君主在加冕礼上解下腓特烈大帝的佩剑,宣布开启军政改革,向统一德意志迈出了第一步。
而俾斯麦,在1861年拒绝了威廉一世征召他为内相的邀请,选择来到巴黎担任普鲁士驻法国大使。
他住进了塞纳河左岸的官邸,每天在咖啡馆里读报,在沙龙里沉默,在塞纳河边的散步中观察着这个普鲁士统一大业面前最强大的敌人。
他在日记里写道:法国是一座富饶的火山,而拿破仑三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坐在火山口上的人。
也在这一年,美利坚合众国爆发了南北战争。
萨姆特堡的炮声将美国从“潜在大国”焊成了“必然大国”。
这是美国的第二次资产阶级革命。
单一统一市场加联邦财政加工业动员体系,碾压了分裂的种植园经济。
北军的兵源、武器、铁路运力形成的压倒性优势,本质上是北方的工业革命碾压了南方的前现代庄园体系。
而在战后,美国直接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快车道的底层条件已经齐备。
统一关税、统一货币、横贯大陆铁路、无奴隶制掣肘的自由劳动力市场。
以及最重要、也最残酷的前置条件,六十二万亡魂换来的联邦不能退出的铁律。
同样在1861年,俄国在克里米亚惨败的余震中颤抖。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签署了农奴制改革法令。
这场被逼出来的自上而下改革,将沙俄推向了军事封建帝国主义的轨道。
农奴在纸面上获得了自由,但赎买土地的债务将他们重新锁在了村社和地主的土地上。
战争、改革、革命。
整个世界在孕育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战争。
蒸汽机和后装枪正在改变人类杀戮的效率,而火药桶已经在各大洲的断层线上埋好,只等一根引信。
而在东方,咸丰没有病死在热河行宫,在前一年便已经一命呜呼。
慈禧在洋人的默许和满洲亲贵的惊恐中早早掌握了大权,南北对立的局面已然无法撼动。
日本京都朝廷还没有向勤王藩颁发“尊皇”“攘夷”的锦之御旗。
而琉球,这座在太平洋西缘孤悬了五百年的群岛王国。
此刻,正在光复军的兵锋之下。
东海。
三月末。
海风砭骨,浪涌如墙。
波涛如铁灰色的山脊,一道接一道从东边推过来,撞在舰艏上,碎成漫天飞沫。
寰宇号的甲板上,何名标双手撑着船舷,海风把他的胡子吹得乱七八糟。
这位光复军海军元帅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海军礼服,铜扣子擦得锃亮,但领口已经被飞溅的海水洇湿了一片。
他不以为意,反而迎着风笑了一声。
“老胡,你们第二军在台湾成天不是修路就是种田,是不是憋坏了?”
站在他身侧的胡其相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第二野战军军长的手同样搭在船舷上,但站姿比何名标稳得多。
在台湾的这几年,他的气质变得越加的内敛。
“都习惯了。”胡其相随意说着:“刚第一年到台湾的时候,确实感觉有些憋屈。”
“大家都在大陆上打仗,就我们第二军猫在岛上,修铁路,开山,开矿。有时候除了种公田,还得帮附近的老乡和新移民割稻子插秧。”
“要说那几年心里没埋怨,那是我老胡假清高。”
何名标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但这几年下来,你还真别说,我真习惯了。看着台湾这么一个大岛在我们手上建设得越来越好,大厂、矿场、港口、船舶,老乡们还经常挑着担子来营区送慰问品。那个滋味,值。”
胡其相指着台湾的方向,淡淡道:“你就说台湾现在哪条路,没有我们第二军的参与?就连当地的土人也渐渐开始跟我们联络,试问除了我们第二军,还有谁能做到?”
何名标听的深有同感。
他也在台湾待过,前两年带着海军官兵帮基隆港的码头工人卸货、帮淡水的老乡修防波堤。
那些事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但他嘴上还是没放过胡其相,调侃道:“老胡,你这拿百姓的东西可是犯了纪律。”
胡其相白了他一眼,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烟火气:“这点道理我还能让你抓住小尾巴?百姓的东西,我们都是给了钱的。”
“不收钱的,咱们就帮忙收稻子,拿剩下的石灰帮周围的村子建晒谷场。纪律那一本账,老子翻得比《孙子》还熟。”
何名标哈哈大笑:“老胡,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们第二军成了工农兵了。”
“那到时候能不能上战场?这琉球的登陆作战可要靠你们。参谋总部那边可是发来电报了,说到时候可能有日本萨摩藩和长州藩的兵,甚至英法两国都可能介入。”
胡其相看了他一眼,平静道:“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第二军是轮流训练的。垦荒归垦荒,战备归战备。登陆作战和丛林作战,我敢说遍数五大野战军,我们第二军,绝对第一。”
他顿了一下,罕见地露出一丝骄傲。
“你别看赖子那头铁公鸡在两广打得那么猛,最近还进了越南收回汉唐故土,但论到丛林作战,他们第三军别来和我们第二军沾边。”
“哈哈哈!”何名标摸着大胡子狂笑:“你这句话我可记下了。等下次见到那头铁公鸡,我一定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胡其相怡然不惧。
何名标说得没错,他是憋坏了。
第二军全军都憋坏了。
但他更清楚,这不是一场只需要憋着劲就能打赢的仗。
琉球虽小,却是锁链上最关键的一个扣。
拿下了琉球,台湾海峡就是内海,日本的门户就敞开了,英国人手里的链条就断了第一环。
况且在台湾练了这么久,他们第二野战军上下没有人愿意永远被叫做“工兵、农兵”。
哪怕只是一个琉球,他们也打算用全力。
更何况,这一次来的,不光是他们第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