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从潮线一直延伸到那霸港码头外的椰林边,男女老少,粗布麻衣,额头抵着沙地,不敢抬头。
寰宇号的船舷边,一个年轻的水兵忽然别过脸去。
他叫阿水,广东新会人。
去年他还是珠江口一个撑船打渔的少年,小时候还蹲在岸上看过洋人的铁甲舰从虎门外开进来。
那艘船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烟囱喷出的黑烟把江面上的云都染脏了。
他和全村的人跪在岸上,额头贴着泥,直到洋人的舰尾消失在黄埔方向,才敢抬起头来。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只知道人人都跪了,自己不跪就会死。
此刻,他站在寰宇号的前甲板上,低头看着沙滩上那些跪成一片的琉球百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发什么愣!”水手长在身后拍了他一掌,“准备放登陆艇!”
阿水没说话,转身去解缆绳。
但他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是光复军,是统帅说过的“百姓的军队”,他们打洋人、打清妖、打一切让老百姓跪着的人。
可现在,他们到了琉球,沙滩上跪着的却是另一些老百姓。
他分不清自己是站着的那个人,还是曾经跪着的那个人。
也许两样都是。
舰桥上的胡其相也在看同一片沙滩。
他没有阿水那样的恍惚,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
当年从金田村起兵的时候,太平军打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跪。
后来他们在天京坐稳了江山,跪的人更多了。
再后来,清军打回来,百姓又跪清军。
湘军来了跪湘军,捻军来了跪捻军,洋人来了跪洋人。
这片土地上的人跪了几百年,膝盖上的茧比手上的茧还厚。
但是自从殿下从天国里出来,成立了光复军后。
他就再也没有跪过了。
不仅仅是他,他认识的士兵,他看到的百姓,也渐渐不再习惯动不动就向人下跪了。
胡其相珍惜这种不下跪的资格。
这也是他心甘情愿在台湾垦荒开路的最大原因。
他举着望远镜,目光从那霸港的码头扫到防波堤,从防波堤扫到岸防炮台。
炮台上空无一人,几门锈迹斑斑的前装滑膛炮歪在炮架上,炮口塞着鸟窝。
码头上没有沙袋,没有鹿砦,没有一兵一卒。
“登陆作战部队做好准备,防备敌军偷袭。”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主持一次日常操练,“不要伤害百姓。”
传令兵应声跑开。
“周锐!”
“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参谋从舷梯口转过身来,一身正气。
“你带人上岸,把那些百姓扶起来。告诉他们,不用跪,也不许跪。”
胡其相的视线从望远镜后面移开,落在周锐脸上,“告诉他们,光复军来了,以后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他们跪着。”
周锐的脸涨得通红。
他跟着胡其相打了六年仗,听过无数次军令,但这一句比任何一句都让他浑身发热。
“是!”
他立刻跑下舷梯。
此时,何名标刚向各舰下达完海军巡防琉球诸岛的命令,沿着甲板走了过来,摇了摇头道:“琉球防守很空虚,那霸的岸防炮只有四门,全是前装滑膛炮,炮架锈得差不多了。”
“那霸港的水深和潮汐数据我让人去测了,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琉球的防守,简直是不设防状态。”
胡其相点了点头:“尚泰王自知没有力量对抗中日双方,以不设防维持了几百年朝贡贸易的红利。只是当下时局,已经容不得这种左右摇摆的中立小国了。”
“你来得晚,有些事没亲眼见过。”何名标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首里城方向,“去年我来琉球的时候,就发现端倪了。”
“琉球虽然名义上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对福州称臣纳贡,但萨摩藩在琉球的派驻官员足足有三十多个,从海关到盐铁专卖到船只登记,全掐在日本人手里。”
“我们中国对琉球,几百年来只要求了朝贡,几乎没有施加过任何实质影响力。”
“如果不是我们光复军,再继续放任下去,琉球迟早会被日本彻底吞并。”
“到那时候,岛链最南端的锁扣,不用英国人动手,日本人已经替他们扣上了。”
“正是因为如此。”胡其相放下望远镜,声音沉而稳,“琉球必须在我们光复军的直接掌控之下。”
“这里不能成为日本人的海上堡垒,更不能成为英国人对我们实施海权封锁的核心岛链。”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没有任何犹豫。
在确保岸上没有伏兵之后,舰队放下了最后一艘武装登陆艇。
程学启、沈玮庆以及随行的行政官员陆续登岸。
一名穿着琉球传统礼服的中年官员跌跌撞撞地从那霸城方向跑了过来。
他跑到程学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卑职向廷楷,琉球国耳目官。不知上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程学启看着他,面无表情:“去将你们的王,叫到那霸。”
“问问他,为什么成为我光复军藩属国后,仍向日本萨摩藩称臣纳贡?为什么日本的官员直到现在还掌控着你们琉球的内政与外贸?”
“如果连本国都无法管理,那就换一个人来管。”
这话何其之重。
落在向廷楷耳中犹如晴天霹雳。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就往回跑,心中一叹。
这一天还是来了。
“何帅,胡将军。”程学启漫步走上来,看着向廷楷跌跌撞撞的背影,目光平静道:“看样子日本人没有打算在那霸城对我们进行狙击。这一趟,或许比我们预料的还要轻松。”
何名标点了点头。
对于琉球,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这一点在他们出发之前秦远就特地强调过。
琉球问题必须在军事上和平解决。
只要不流血,英国人和法国人在外交上就找不到插手的借口。
无论琉球发生什么,在外交口径上都是“宗主国应藩属请求派兵协助恢复秩序”,而不是“武装吞并主权国家”。
但最终的结果不会变:琉球必须纳入光复军的直接管辖体系。
尚泰王如果还愿意做他的琉球王,可以去福州继续当。
在琉球,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没过多久,首里城方向的椰林道上出现了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顶简陋的轿子,轿子后面跟着几十个琉球官员,有的穿着明式官服,有的穿着和服,还有人穿着清式马褂配日式木屐这种半中半日的混搭,在沙地上走得踉踉跄跄。
那霸港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七零八落,像一群被风刮散的落叶。
轿子停在了码头边。
尚泰王掀开轿帘,一步跨了下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紫色蟒袍,头顶的琉球王冠上缀着几颗暗淡的珍珠。
他的脸色无比灰白。
他的求救信一封封发出去了。
但如同石沉大海。
日本人没有回复,英国人没有回复,法国人没有回复,甚至就连一向与他们交好的荷兰人都没有回复。
所有人仿佛默认了这个事实一般。
这也难怪。
秦远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英国议会的决策刚刚下达,还没有传递到远东这边进行相应的部署。
他就已经行动,直接出兵琉球。
英国人在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会冒着得罪光复军的可能下场。
至于法国人,就更加没有可能了。
他们的势力范围是在越南南圻,是在日本幕府。
从来就没有在琉球。
而荷兰,虽然他们相当依赖琉球这个贸易中转站的位置。
但是荷兰人与光复i军关系一向融洽,哪怕琉球今后被光复军所接管,荷兰人也觉得这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甚至还有可能扩大在远东的贸易份额。
而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