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的留下来,不能用的拆了当备件。
还有集成馆的残骸,秦远也在私聊通信中,让程学启把能看出门道的零件都运回来,让工业部的人拆解分析。
日本人的蒸汽机技术是从荷兰人那里学的,和他们从英国人那里学的不完全一样,值得对照研究。
秦远也想知道日本的工业化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随着一道道指令发出,参谋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椅子被拉开,文件被翻动,脚步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秦远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沈葆桢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统帅。”
秦远回头。
沈葆桢站起来,这个饱读诗书、历经两朝的老臣,此刻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您刚才说,要输出革命,要让日本人走他们自己想走的路,这条路的方向恰好与我们一致。”
“老朽斗胆问一句。”
“您心里的这条路,终点在哪里?”
秦远站在门口,逆光,面容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沈先生,在我们老家有一句话,‘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
“日本也好,朝鲜也好,琉球也好,这些国家可以有自己的路。但东亚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路,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方向上。”
秦远指了指脚下:“这个方向不在东京,不在汉城,不在那霸。”
“在这里,在福州。”
与此同时,福州港。
汤森·哈里斯站在美国商船“塞勒姆号”的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睛打量这座他第一次踏足的城市。
马尾港的水域比江户湾狭窄得多,但码头的热闹程度却远超他的预期。
三座深水泊位上同时停靠着五艘大型货轮,其中两艘挂着星条旗,正在装卸茶叶和生丝。
码头上的苦力们赤着上身,扛着货箱小跑着穿梭于栈桥和仓库之间,他们的号子声混着轮船的汽笛声,嘈杂而有序。
远处的船台上,一艘新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工人们正在安装肋材。
哈里斯举起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眼,是一艘明轮蒸汽船,排水量目测在一千吨以上。
“公使先生,您看那边。”
随员指着港口南侧的一片水域。
哈里斯转动望远镜,然后他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那里停着光复军的海军舰队。
他以为在鹿儿岛湾出现的蒸汽船就已经是光复军的全部海上力量。
但让他没想到的事,在这里,还停着几艘明显新下水的战舰。
它们的舰体比寰宇号、震旦号更长,炮位更多,烟囱的布局也完全不同。
“英国人去年提供的情报里,光复军海军的主力舰只有三艘。”哈里斯放下望远镜,对随员说,“现在光是我能看到的就不止六艘。”
“他们造船的速度,比英国人估算的至少快了一倍。”
随员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哈里斯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从舰队移向港口后方的城市。
福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新修的城墙向外扩展了一圈,城外的工厂区烟囱林立,冒着白色和灰色的烟。
通往码头的官道上,铺上了一层水泥,马车和人力车川流不息,沉稳而有力。
他在江户待了五年,自认为对东亚城市的运作模式已经相当熟悉。
但福州给他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欧洲的一座大城市。
只是,这座城市像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建造,到处都在运转,到处都透着一股江户所没有的、粗砺而蓬勃的力量。
“塞勒姆号”缓缓靠岸。
栈桥已经搭好。
哈里斯整了整领结,深吸一口气,走下了舷梯。
码头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达开装的年轻人已经在等他了。
“哈里斯公使,欢迎来到福州。”年轻人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说,“统帅府外务部,我姓林。统帅将在明天上午接见您。今天由我陪同您参观福州。”
哈里斯握住那只手,感觉到了对方手掌上的茧,心中一震。
“林先生,”哈里斯松开手,微笑道,“我在江户听说了萨摩的消息,所以改道来这里。请转告贵方统帅,我带来的是诚意,希望带走的也是诚意。”
林姓年轻人点了点头,表情不变。
“公使先生,福州从来不拒绝带着诚意来的客人。”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已经备好了。福州城,欢迎您的到来。”
哈里斯上了马车,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向后流淌。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会谈。
林肯总统需要机枪,需要烈性炸药,需要一切能打破南北僵局的武器。
而在那份由美国远东事务部在无数份情报中拼凑出来的神秘且强大的光复军统帅,一定明白这些武器的价值。
问题是,这位中国统帅会开什么价?
马车驶过福州城的街道,哈里斯看着街边新建的学校、医院和工厂,心里的盘算越来越复杂。
他意识到,他来福州要谈的,可能不仅仅是武器买卖。
他要谈的,是美利坚合众国与一个正在崛起的东方强权之间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而这场对话的结果,将不仅影响美国内战的胜负。
还将影响整个世界的力量格局。
马车在统帅府外务部的大门前停下。
哈里斯下车,抬头看着门上那块匾额,匾额上刻着四个汉字。
他不认识中文,但翻译在旁边低声告诉他那四个字的意思。
“海纳百川。”
哈里斯念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这句话比他之前学过的任何外交辞令,都要深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