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统帅府外务部。
马车在门外停稳的时候,哈里斯盯着那块“海纳百川”的牌匾。
翻译在耳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的含义时,他心里想的却不是中国文化的包容与气度,而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光复军到底打算在这片海上纳多少川?
琉球已经是他们的了,奄美已经是他们的了,鹿儿岛湾里现在还停着他们的舰队。
如果英国人苦心经营的第一岛链从最南端被撕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但能够知道的事实是,在东海这片海域,光复军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话语权。
而更多的信息,他需要踏进那扇门。
哈里斯整了整领结,迈步跨进了外务部的大门。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东亚海图,标注之精细、范围之广,远超他在江户见过的任何一份日本或欧洲出版的航海图。
从库页岛到马六甲,从朝鲜海峡到吕宋岛,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都用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难以想象,这些地图,光复军到底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但随即,他便在第二幅海图前停住了脚步。
图上标注的是琉球群岛,从九州南端一直延伸到台湾东侧,每一个岛的名字都用中文和日文双语标注。
让他注意的是,奄美诸岛的位置上,原来的日文标注已经被一条细线划掉,旁边重新写上了“琉球奄美”四个汉字。
“公使先生,这边请。”
带路的年轻人侧身做了个手势,哈里斯收回目光,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朴素。
一张红木方桌,几把靠背椅,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内容哈里斯看不懂,但旁边的翻译告诉他,写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在勤务兵送上了茶水之后,外务部部长容闳走了进来。
“容部长,”哈里斯放下茶杯,用英语开了口,等翻译逐句译出,“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清楚,琉球王尚泰,现在身在何处?”
作为在日本待了五年的日本通,他不可能不知道琉球对于日本对于萨摩藩的重要性。
甚至于,琉球就是当下中日之间最敏感的神经,也是他来福州的核心议题之一。
至少,表面上必须是这样。
安藤信正的委托、幕府的请求、日本对美国斡旋的期待,所有这些都系在琉球这个问题上。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无论是为了给幕府一个交代,还是为了判断光复军接下来的战略意图。
容闳在哈里斯对面坐下,他刚从安置尚泰王的驿馆过来,对于哈里斯这个询问并不意外:
“琉球王安然无恙,正在外事部休息。”
哈里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问道:“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怕是不方便。”容闳放下茶杯,礼貌的拒绝:“琉球王近期身体抱恙,舟车劳顿,需要静养。公使先生若是想探望,恐怕要等些时日。”
身体抱恙、舟车劳顿、需要静养。
哈里斯在心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他在日本待了五年,深谙东亚外交辞令的奥妙。
“身体抱恙”可能意味着尚泰王确实病了。
毕竟海船上长途颠簸几千公里,一个养尊处优的国王受不了也是常事。
但也可能意味着另一种情况:光复军根本不想让任何外国使节见到尚泰王,不管他身体好不好。
无论是哪种情况,结论都一样。
他见不到琉球王。
而一个见不到的琉球王,在外交上就等于不存在。
哈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那就有劳容部长转达我的问候。”
哈里斯继续道:“另外,请容部长指教,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贵方统帅?”
“明天。”容闳的回答干脆利落,“明天中午,统帅将与公使先生共进午餐。”
哈里斯愣了一下。
明天?
这个效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想来,光复军或许会给他一个下马威,或者用繁文缛节消磨他的耐心。
这种经历他在日本幕府经历过不少次,早就对于东亚的这套外交逻辑烂熟于心。
可明天。
那位统帅难道,也急于见到我?
他心中思绪了一番,为确保自己没有误解,问道:“确认是明天中午?”
“对。”容闳确认道,“统帅听说公使先生远道而来,特意嘱咐尽早安排。公使先生可以准备一下,明天我会派人来接。”
哈里斯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容闳还了一礼,然后夹着文件夹走出了接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
可哈里斯心底的算盘,却是在疯狂转动。
他敲击着桌面。
原本他的计划,是先跟福州这边的美国商人摸清情况,花上至少三五天做功课,再去面对那个在长乐城下打败了英法联军的中国统帅。
但现在日程一下子被压缩到只剩一天,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就必须将这些所有功课做完。
想到这里,哈里斯立刻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外务部。
一个小时后,他便坐到了美国驻福州领事馆的会议室里。
美国在华有公使、领事两级单位。
上海有公使馆,福州因为没有租借,只有一间领事馆。
这间领事馆就在闽江边,此前是洋人的教堂,装修风格倒也符合美国人的风格。
此刻在这件会议室内除了哈里斯之外,还有美国驻福州领事威拉德、副领事汤姆逊。
以及三名在福州经营多年的美国洋行商人。
分别是旗昌洋行的帕金斯、同孚洋行的格林、以及一个专做军火中介生意的独立商人麦克莱恩。
这些人加在一起,几乎覆盖了美国在福州的所有商业和政治人脉。
“先生们,”哈里斯开门见山道,“我明天中午就要见石达开。今晚我需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光复军有没有意愿向我们出售机枪和黄色炸药?”
“第二,如果有意愿,他们会开什么价?”
“第三,如果他们开的价我们付不起,我们有没有替代方案?”
这是他最为急切需要知道的内容。
什么幕府,什么中日关系,都没有此时美国的内战重要。
对此,在座的所有人也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公使先生,我先说第一件事。”
旗昌洋行的帕金斯打破了沉默,开口道:“在萨摩之战打响之前,我们这些住在福州城里的外国商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光复军手里有机枪这种东西。”
“一个都没有。”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哈里斯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