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金斯点燃了一根雪茄,凝重道:“意思是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其严苛。”
“军工厂的位置、新武器的研发进度、生产数量,这些信息在光复军的管控体系里都属于最高密级。”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平时能接触到的都是他们愿意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就只是茶叶、生丝、瓷器以及一些福州最近新产出的商品。”
“就连早就在光复军内列装的1859式后装枪的生产线和弹药配额,我们能够打探到的信息都少之又少。”
“至于机枪,”帕金斯吐出一口浓烟道:“说实话,直到鹿儿岛湾的战报传回福州,我们才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这跟我们欧洲同行们的习惯完全不一样。”格林插话进来道。
“英国人卖恩菲尔德步枪,法国人卖米涅弹,都是恨不得提前半年就把样品送到各国武官手里展示。”
“可光复军呢?他们反着来,东西造好了,先捂在手里,等到打仗的时候才亮出来。”
“一亮就是杀招,此前不管是在广州还是长乐,英国人法国人都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这位来自同孚洋行的格林是波士顿人,他留着一脸浓密的络腮胡,说话带着浓重的新英格兰口音。
哈里斯对于格林的口音置若罔闻,脑子里全是两个人说的内容。
他沉默了几秒,而后抬起头看向众人:“所以,出售机枪的意愿可能很低?”
帕金斯摇头:“不是可能很低,是非常低。”
“这种级别的武器,换作公使先生您是石达开,您会卖吗?”
“萨摩一战,机枪第一次登场就把几千名武士打成了筛子。整个日本现在都在恐惧这种武器,英国人法国人也在想方设法打听它的制造工艺。”
“这种东西捏在自己手里,比卖出去值钱得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哈里斯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是一个老练的外交官,失望这种情绪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尤其是在谈判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他转向军火商人麦克莱恩。
“麦克莱恩先生,硅藻猛炸药呢?你之前在欧洲做过军火生意,你应该最清楚这种炸药的价值。”
麦克莱恩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只有一只手,非常显眼。
十年前,他在克里米亚曾经担任战地记者,不幸被俄军炮弹炸断了一条左臂。
从那以后他就改行做起了军火生意,专门在各国军队之间倒腾新式武器。
此刻他用仅剩的右手翻着面前的一沓文件,头也不抬地说:“猛炸药那边情况略好一些。我得到消息,瑞典的诺贝尔家族也研发出了类似的炸药,诺贝尔正在意大利找加里波第做实战测试。”
“这事我知道。”哈里斯说,“我的问题是,我们自己能买到吗?”
“看要买多少。”麦克莱恩抬起头,“诺贝尔那边一旦量产,欧洲市场自然会消化掉大部分产能。”
“但如果我们从福州直接采购,光复军的兵工厂有能力供应一定数量。”
“关键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卖。”
这句话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里斯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问道:“你们几位,在福州跟光复军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有没有一条能直接接触到他们兵工部门决策层的渠道?”
帕金斯和格林对视了一眼。
帕金斯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开口:“有一个。工业部部长程学启,兵工生产的最高负责人。但这个人现在不在福州。”
“在哪里?”
“鹿儿岛。”帕金斯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萨摩的战事还没完全收尾,他还在那边清点战利品。等他回来,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
哈里斯摇头:“太久了,明天我就要见石达开,不能等到程学启回来。”
“那就只能从另一个方向突破。”格林忽然开口。
“什么方向?”
格林落地有声道:“1859式后装枪。“
“光复军的兵工厂最近在大规模扩产,1859式的月产量已经超过了许多人的预期。他们需要订单来维持生产线的运转。”
“如果我们以1859式为筹码,先签一个大单,然后在谈判桌上把机枪和炸药的采购作为附加条款塞进去,也许能成。”
帕金斯赞同道:“这个思路可以。”
“1859式后装枪的性能不弱于英法的后膛枪,射速、精度、可靠性都不错,而且光复军的报价比恩菲尔德低了将近两成。”
“联邦军现在急需步枪,我们就算只谈步枪,这笔生意也值得做。”
麦克莱恩插话道:“最为关键的是测试,联邦军已经派了一个采购使团去欧洲,他们认的是欧洲标准。中国的步枪,就算性能再好,军方也需要时间来验证。”
“如果我们现在签了采购合同,第一批货送到美国之后,军方不认,那这个责任谁担?”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确实。
他们这些商人能做的,是把光复军的武器介绍给华盛顿。
但最终拍板的,是联邦军的军械局。
而军械局那帮老顽固,连欧洲新出的后装枪都要测试半年以上,更不用说一个来自东亚的新型武器了。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哈里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只要我能亲眼确认机枪和黄色炸药的效果,我就可以代表联邦政府签署采购意向书。军械局那边,林肯总统会去跟他们沟通。”
哈里斯是林肯和国务卿西沃德派系的人。
他这番话虽然不一定拿到了联邦的授权。
但毫无疑问,哈里斯为了能够拿到光复军的武器军火,选择押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会议室里所有人也都从中听出了分量。
“既然如此,”帕金斯摁灭雪茄,抬起那双蓝色的眸子,“我给公使先生一个建议。”
“说。”
“明天见那位石统帅的时候,不要一上来就提机枪和炸药。先谈步枪。”
“1859式是他们愿意卖的东西,价格透明,产能充足,售后服务也有保障。从步枪开始谈,双方都轻松。”
哈里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帕金斯继续说:“等步枪谈出了眉目,再转到猛炸药。诺贝尔那边的正在欧洲大铺市场,光复军如果获知了这个消息,肯定也会放松出口管制。”
“如果能谈成炸药的供应合同,这一趟就不算白跑。”
“那机枪呢?”哈里斯问道。
帕金斯沉默了片刻,道:“公使先生,不是我泼冷水。机枪这种武器,换作任何一个人坐在石达开那个位置上,都不会轻易卖给一个才第二次正式接触的国家。”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的,是1861年全世界最先进的步兵武器,没有之一。”
“即便是英国人和法国人手里都没有类似的东西。”
哈里斯脸色沉闷:“所以你要我放弃机枪?”
“不。”帕金斯摇头,“只有在步枪和炸药都谈出进展之后,机枪出口或许才能作为一个‘未来可能合作’的方向提出来。”
“千万不要逼石达开当场答复,您不在中国不清楚,光复军是一个由汉人为主体建立的政权,他们对外态度相当强硬。”
“如果我们逼迫过甚,反而会适得其反。”
“等程学启从鹿儿岛回来,等第一批步枪和炸药交付美军并通过战场测试之后。”
“到那时候,联邦政府自然会有更多的筹码和更充分的理由来谈机枪的采购。”
哈里斯靠进椅背,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
帕金斯的话虽然保守,但确实是在福州做了几年生意的人才会给出的务实建议。
光复军不是幕府,不是清廷,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炮舰外交撬开市场的东亚政权。
跟光复军打交道,急不得。
“好。”
哈里斯,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向所有人,终于开口。
“明天我会按这个节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