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四月福州的天蓝得发亮,空气、温度都在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候。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全都是几道地道的福建家常菜:荔枝肉、鱼丸汤、炒空心菜、一盘清蒸鲈鱼。
简单,干净,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
秦远坐在餐桌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达开装,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年纪比哈里斯预想的要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身上的气度与气场,不逊色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位王孙权贵。
“听说公使先生是为日本幕府而来?”秦远先开了口。
他已经从容闳那里获知了哈里斯的部分意图,既然哈里斯想要为日本斡旋,那他也愿意成全。
要让日本诞生革命,第一步,就是要让幕府向中国,向光复军低头!
“是的,统帅阁下。”哈里斯从随身的公文夹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幕府老中安藤信正委托我转交的正式照会。幕府希望与光复军和平相处,避免战事扩大化。”
秦远接过照会,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到一边,淡淡道:“和平正是我们中国人的最大愿景。”
“在中国,没多少人喜欢打仗,我们也不是战争贩子。我的海军进入萨摩,只是因为萨摩侵犯了我们的主权。”
哈里斯沉默,中国人不喜欢打仗?
就他在日本阅览过的中国历史,可以说中国人就是货真价实的战斗民族。
如今中国这么大的版图,难道不是通过打仗打出来的?
而且,在光复军进入琉球,攻打萨摩之前。
几乎所有在华以及在远东的外交官都判断,光复军的首要目标必然是向北扩张,与清廷进行交战。
“一统天下”这个铭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基因代码,不可能因为他们西方列强的到来而有所中断。
但光复军偏偏就没有依照这个程序在走,反而早早就将手伸到了越南。
伸到了琉球。
乃至日本!
“统帅阁下,”哈里斯开口道:“您的意思是,可以与幕府和谈?”
秦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视着哈里斯:““请转告幕府。”
“中日可以和平相处。但在此之前,日本方面必须做到以下几条。”
哈里斯道:“您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人进行记录。
秦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幕府需要以天皇名义、以整个日本的名义遣派使臣前来福州,签订正式条约,确认中国为琉球之唯一宗主,放弃对琉球的一切宗主权、驻兵权和贸易特权。”
“这没有问题。”哈里斯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替幕府做主答应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凭直觉判断的人,他很清楚,琉球现在事实上已经被光复军控制,萨摩藩被打残了,没有任何力量能再把琉球从光复军手里抢回来。
承认琉球归属,在外交上只是一个追认现实的动作。
幕府不会为了一件已经丢失的东西跟光复军死磕。
秦远点点头,继续道:“第二条,萨摩藩赔偿历史侵占费五百万两白银,军费赔偿一百万两白银。”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可以,我会说服幕府答应这个条件。”
六百万两白银而已。
虽说会让幕府肉痛,但不至于接受不了。
这笔钱换算成美元大约是一百五十万左右,对于江户幕府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远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更何况,哈里斯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安藤信正多半会把赔款的担子转嫁到萨摩藩头上,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削弱萨摩,一举两得。
“统帅阁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条件吗?”哈里斯追问道。
秦远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条,中国需要在日本获得与英、法、美、俄、荷五国同等的通商权和领事裁判权。”
“公使先生,你觉得这些条件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哈里斯万万没有想到秦远的条件竟然这么宽松。
光复军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是能上牌桌的玩家,给他们五国同等的条约权利,不过是承认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通商权与领事裁判权,本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而这三条加起来,本质上就是一句话:幕府花钱买平安,光复军拿钱走人。
这个代价,对于刚在鹿儿岛湾吃了败仗的日本来说,简直算不上代价。
“恕我直言,统帅阁下。”
哈里斯开口,语气微微放松:“这三条条件,据我对幕府的了解,大概率都会接受。”
“安藤老中不是一个喜欢在外交上逞强的人,他更在意的是幕府的存亡,尤其是在萨摩藩刚刚被贵军击溃的这个节点上,他需要尽快把中日关系稳住,腾出手来处理国内的问题。”
“但我有一个问题,需要统帅阁下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秦远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随后伸手让哈里斯畅所欲言。
哈里斯面色突然凝重,开口道:“在贵方与日方正式签订条约之后,贵国的海军和陆军,会退出萨摩吗?”
这个问题,可以说直接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秦远放下筷子,淡淡一笑:“复军与萨摩交战,并不是殖民,我们自然会退出大部。”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岛津久光和岛津忠义父子需要到福州来居住,为期两年。在此期间,萨摩藩的政务由我光复军与萨摩本地人士共同管理。”
“第二,樱岛上需要有我光复军的军事设施。规模不会很大,但必须存在。”
哈里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附加条件,比前面那三条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让藩主父子离开领地、到福州的统帅府眼皮子底下来“居住”,这本质上就是质子。
而樱岛军事设施。
这个位置正好卡在鹿儿岛湾的咽喉上,控制了樱岛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鹿儿岛湾的进出航道。
“岛津父子的人身安全——”哈里斯斟酌着措辞。
“我们不是绑匪。”秦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他们在福州会受到礼遇。两年期满,如果萨摩本地没有发生针对我光复军的敌对行动,他们可以返回鹿儿岛。”
要想控制萨摩,对日本输出革命,必然要先将所谓的萨摩之主带离,而后萨摩必定会形成权力真空。
到时候,正是西乡等人的舞台。
等西南其他各藩武士、商人、百姓看到萨摩的改变,自然而然,“中学”将会迅速取代“英学”“兰学”“法学”成为日本的主要学说。
由此,一场从底层开始的革命,自然而然能在日本爆发。
哈里斯虽然没想到这么多,却也犹豫了一下,毕竟这关乎整个萨摩藩藩主岛津家的存亡。
他到现在都没看到琉球王,谁知道岛津家到了福州是个什么结果。
真能待满两年就会回去?
他想起了那个被光复军带到福州后就“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的琉球王尚泰。
秦远说会“礼遇”岛津父子,他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但“礼遇”和“自由”是两个概念。
尚泰王现在大概也受到了很好的“礼遇”,但他连一个美国公使都见不到。
“这个条件,我会转告幕府。”哈里斯沉吟了一会儿,道:“但幕府能不能替萨摩藩做主,这个我不确定。”
“幕府不需要替萨摩做主。”秦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平淡,“这是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的直接安排,不需要幕府的同意。我告知幕府,是出于礼节。”
哈里斯的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把幕府当成一个平等的谈判对手。
在面前之人看来,萨摩已经被打趴了,琉球已经到手了,接下来在九州怎么部署、怎么安排,是光复军的事情,轮不到江户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