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午餐,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通知。
通过他哈里斯这个信使,把条件带回日本,仅此而已。
这种态度让哈里斯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但他也清楚,面前的光复军之主有资格这样说话。
“我会如实转达。”哈里斯最终说。
秦远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哈里斯续了一杯茶。
“公使先生,”他忽然换了一个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日本的事,我们聊完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真正想谈的事。”
哈里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我听我们外务部的人说,”秦远端起自己的茶杯,透过升腾的蒸汽看着哈里斯,“你在来福州之前,就已经在江户收到了萨摩战报的全部细节。那份战报里,有机枪的作战记录。”
“没错。”
“战报里的描述,你信了几成?”
哈里斯沉默了一瞬,道:“说实话,七成。文字终究只是文字,我在外交场上见过太多夸大其词的战报。日本人的报告尤其喜欢用形容词。”
秦远笑了一声。
“七成。公使先生很诚实。既然这样,不如亲眼看看?”
哈里斯的目光骤然亮了一下。
“现在?”
“现在。”秦远站起身,“正好饭后走几步。我们福州春天短,到了五月就该热起来了。趁天还没热,晒晒太阳,看个热闹。”
哈里斯跟着站起来,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没想到秦远会这样直接。
原本按照昨天三大洋行的分析,他们至少要谈上两三轮才能摸到军火问题的门,结果对方连午饭都还没吃完就主动提出要看武器演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么光复军非常想卖这些武器,要么他们对自己的武器有绝对的自信,根本不怕被人看。
不过,两种可能都不坏。
统帅府的后山有一片围起来的演武场,四面环山,地势隐蔽。
哈里斯跟在秦远身后沿石阶上山的时候注意到,山道两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腰杆挺得笔直,敬礼的动作整齐划一。
他想起在日本看到的那些幕府士兵,现在看来,二者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
如果光从队列素养来看,光复军的基层士兵甚至已经可以和欧洲正规军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衡量了。
演武场不大,大概两个篮球场的面积。
一侧是土坡靶位,上面密密麻麻地立着几十个草人靶子,穿着从萨摩藩缴获来的日式足轻甲胄和粗布和服,远远看去像一支列阵待发的足轻队。
另一侧的岩壁下堆着一座模拟堡垒的碎石堆,碎石堆周围用沙袋垒了一圈防御工事,工事里面塞了更多穿着甲胄的草人。
秦远在一座半地下的掩体观察台前停住了脚步,示意哈里斯站在他身边。
“开始吧。”
口令声在演武场上空响起。
一个六人战斗小组从掩体后推出了一挺哈里斯从未见过的武器。
它有一个粗短的枪管,枪管外罩着一个圆筒状的水冷套,枪身架在一具轻便的三脚架上,旁边堆着几只木质弹药箱。
机枪手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士兵,面庞晒得黝黑,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把弹带从弹药箱里抽出来,用拇指压进供弹口,副射手在另一侧确认弹带张力和水冷套的水位。
装填到准备完成,前后不到一分钟。
“自由射击。”口令再次响起。
然后哈里斯听到了那个声音。
哒哒哒!
子弹以每分钟几百发的速度从枪口倾泻而出,枪口的火焰在午后阳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像一场金属的骤雨。
靶区里的草人靶子在这种火力面前毫无意义。
第一排草人被打穿,稻秆从弹孔里炸出来,在空中飘散成金黄色的碎屑。
第二排草人在弹雨扫过时齐腰折断,足轻甲胄上的铁片被子弹撕成不规则的碎片飞溅开来。
第三排、第四排。
整个靶区像被一道无形的镰刀扫过,所有站着的东西都在几秒钟内倒了下去。
当机枪停火的时候,演武场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鸟鸣。
哈里斯站在原地,双目瞪大,汗流不止。、
他在战报上读到过机枪的杀伤效果,战报用了整整三页纸来描述这种声音和这种杀伤力。
但他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比不上刚才那几十秒里他看到的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西南第一强藩两天之内就被攻破。
这件武器,已经打破了当下的战争形态。
“公使先生,现在,您信几成?”
秦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平静。
哈里斯咽了口唾沫,强迫把目光从靶区里那些被打成筛子的草人身上收回来。
他看向秦远,喉咙发干:“十成。统帅阁下,我信十成。”
秦远微笑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要看吗?”
“黄色炸药?”哈里斯心中一颤,试探着问。
毫无疑问,旗昌洋行的帕金斯、同孚洋行的格林、以及军火商人麦克莱恩为他拟定的谈判策略,全部失效。
秦远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所行所说,完全打破了他们预定的谈判节奏。
就在哈里斯的目光之中。
秦远只是朝演武场另一侧抬了抬下巴。
而后他便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在一片岩壁下的碎石堆堡垒周围,工兵正在进行最后的引信检查和人员撤离。
五分钟后,演武场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所有人退入掩体。
而后。
一声轰鸣。
大地在震颤!
一切文字描述,都不如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这一刻,哈里斯以及他带来的同行人员,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英法在这片土地上失败的原因。
也彻彻底底,不敢再有对于这些黄皮肤的人的任何轻视。
这些人,与他们在亚洲其他地区遇到的黄种人,完全不同。
他们富有创造性,他们富有攻击性。
那么多历史都在证明!
他们,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
(更新要晚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