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硝烟已经完全散尽了。
哈里斯是参军过的，在西部也当过牛仔。
他很清楚，如果这种炸药被用在战场上，无论是攻城、破阵、还是摧毁防御工事。
没有哪座堡垒能扛得住。
根据美国来的消息，现如今南北双方陷入苦战。
南方邦联更是在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也就是南方的首都城外修筑了无数坚固的防御工事。
一旦北方联邦军打到了里士满，要是能有这种炸药，只需要一枚，就能把整个防线撕开一个无法弥补的口子。
想到这里，哈里斯更加迫不及待。
“统帅阁下。”
“这两样东西，请一定要卖给我们。”
秦远正站在掩体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演武场上工兵们清理弹坑。
听到哈里斯的话，他转过身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紧不慢道：
“卖给你们？”
“那你们美国，能付出什么代价？”
“金钱——”哈里斯脱口而出。
“公使先生。”秦远抬手打断了他，“我不缺钱。”
“六百万两白银的赔款很快就要从日本运到福州，琉球的关税和台湾的糖茶贸易每个月都在进账。”
“光复军现在控制的东南六省加上越北，田赋、盐税、关税、矿课，每一项都在增长。我们的财政没有任何压力。”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道：“统帅阁下，您想要什么？”
秦远摆摆手，淡淡道：“公使先生，你说过，美国会记住每一个对它有过恩情的国家，一旦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光复军会收获一个强大的挚友。”
“我没记错吧？”
“没错！”哈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自信，“北方一定会获得内战的胜利。”
“好，假设北方赢了。”秦远的声音平稳道，“南北战争打完之后，不管谁赢，美国都需要至少十年时间来恢复元气。”
“这十年里，贵国的关注点会在国内，在大西洋，在南方重建。”
“你们的关注点，不会在太平洋。更不会在中国。”
“贵国欠我的‘恩情’，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无法转化为任何实质性的回报。”
“所以，哈里斯公使。”
秦远背着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美国外交官。
“我需要的是眼前的利益。能够现在就摆到桌上，能够打动我的利益。”
矿石、金钱、工业品，跟机枪和炸药的战略价值比起来，太轻了。
美国所谓“未来的承诺”，更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说的哈里斯哑口无言。
在今天这场谈判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光复军有出售机枪的可能。
现在有机会获取，他怎么都不会放弃。
“统帅阁下，您不妨直言，您想从合众国手上获得什么？”
终于问出来了。
秦远心里微微一笑。
帕金斯昨晚在领事馆里为哈里斯拟定的那一整套谈判策略，他当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其准备的所有筹码，都建立在“光复军需要美国”这个错误的假设之上。
现在，哈里斯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终于把那个应该由他来回答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而这正是秦远一直在等的一刻。
“很简单。”
秦远一字一句道：
“西班牙。”
“我需要美国的支持，共分西班牙在全球的殖民地。”
这话落下，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哈里斯的瞳孔瞬间瞪大。
他试图理解刚才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瓜分西班牙的殖民地。
不是“购买”，不是“租借”，是“共分”。
他在得克萨斯草原上跟墨西哥人打过仗，在旧金山的酒吧里听过无数关于加利福尼亚和得克萨斯的争论。
但即便是那些最激进的天命论者，那些叫嚣着要把星条旗从大西洋插到太平洋的扩张主义者，也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西班牙头上。
西班牙是衰落了，没错。
无敌舰队沉没了两百多年，拉美独立潮在二十年代冲掉了墨西哥和南美的所有殖民地，去年在摩洛哥的得土安战役虽然打赢了，但胜得并不轻松。
西班牙仍然是欧洲列强之一，仍然在加勒比海攥着古巴和波多黎各两座富得流油的糖岛，仍然在太平洋上捏着菲律宾和关岛，仍然在非洲沿岸保留着几块殖民飞地。
更何况，伊莎贝拉二世正在雄心勃勃地试图恢复西班牙的海外荣光。
去年在摩洛哥的军事行动，就是这种野心的最新注脚。
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政治家，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去挑衅一个仍然拥有相当实力的欧洲老牌殖民帝国。
但秦远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哈里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一个凭直觉做判断的人。
仔细想想，现如今光复军需要什么。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脑海里铺开了一幅世界地图，从东到西，把光复军现在所有的战略需求逐一排查。
在中国本土，光复军的主力正在湖南湖北高歌猛进，曾国藩的湘军被压在江苏动弹不得，清廷的绿营兵连河南都守不住。
北方的军阀们各自为战，短期内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反攻力量。
这不是光复军眼下最需要操心的事。
中南半岛上，越南北圻已经落入光复军掌控，法国人在南圻的势力范围暂时不会北扩。
去年刚在长乐城下吃了败仗，法国人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在东亚的军事投入。
越南这条线，暂时是稳的。
琉球和日本？
琉球王已经被迁到福州，光复军的官员和军队已经上岛。
萨摩藩被打残，奄美诸岛和鹿儿岛湾都在光复军手里，英国人的岛链计划最南端的锁扣已经被拧断了。
日本幕府即将签署承认琉球归属的条约，萨摩的岛津父子要到福州来当两年质子。
英国人的岛链封锁计划胎死腹中，日本短期内不可能对光复军形成实质威胁。
那么，还有什么？
还剩下什么，是光复军迫切需要的？
工业品吗？机器？
不，光复军的马尾造船厂能造出寰宇号和震旦号这样的蒸汽船，年底铁甲舰也将问世。
福州兵工厂能批量生产1859式后装枪和机枪，他们的军火工业已经足以让英法感到威胁。
也不是铁路和蒸汽机，这些东西美国人能卖，英国人也能卖，光复军根本不需要用机枪这种战略级武器来换。
那么，还有什么是光复军迫切需求，且是符合眼下利益的呢？
哈里斯盯着脑海中的那副世界地图。
东方以中国为中心，西方以欧美为中心。
中国要扩大其影响力，除了陆权的扩张，那就是海权。
海权扩张上面临的最大对手，毫无疑问就是英国。
而除了英国，光复军还有对手吗？
哈里斯的目光在脑海中的地图上从东往西移动。
当他移到南海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西班牙！
只有西班牙。
西班牙占据吕宋已经将近三百年。
从马尼拉出发的大帆船曾经垄断了亚洲到美洲的白银贸易。
那条航线曾经是西班牙帝国全球贸易的大动脉，而现在，虽然大帆船贸易已经基本停摆，但西班牙对菲律宾的控制并未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