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岛上的西班牙驻军虽然不多，但加上本地土著辅助部队，仍然是一支需要认真对待的力量。
更关键的是——吕宋的位置。
哈里斯终于理解了秦远的逻辑。
英国人的岛链，从日本开始，经过琉球、台湾外海，最后就是吕宋。
台湾已经在光复军手里，琉球也已经拿下了，日本正在被按着头签署条约。
这条锁链的三个环扣，已经断了两环。
只有吕宋，仍然卡在南海通往太平洋的咽喉上。
如果吕宋继续留在西班牙手里，英国人的岛链就永远存在一个可以重新接上的节点。
西班牙虽然衰落了，但它仍然是一个欧洲国家，仍然有英法这样的盟友。
只要英国需要，随时可以通过西班牙在吕宋的基地重新布置海上封锁线，切断光复军从南海进入太平洋的航道。
但如果吕宋落在光复军手里。
那就不一样了。
整条第一岛链从北到南，日本、琉球、台湾、吕宋将会变成光复军自己的海上长城。
南海会从列强角逐的角力场变成光复军的内海，马六甲海峡的东端出口将被纳入光复军的势力范围。
到那时候，英国人再想封锁中国，就只能退到第二岛链，而第二岛链的位置更偏东，距离中国沿海更远，封锁成本将成倍飙升。
更为关键的是，西班牙掌控着第二岛链的关键。
如果光复军获得西班牙在亚太的所有殖民地，那他们将彻底成为在亚洲最具有海权影响力的国家之一，将直接挑战英国在亚太地区的话语权。
嘶！
想到这个可能，哈里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盘棋。
从出兵琉球到炮轰鹿儿岛湾，光复军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在跟日本争一个小岛的宗主权，但只有他知道，这位光复军统帅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而西班牙，就是这盘棋的下一个棋子。
哈里斯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统帅阁下，”他看向秦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西班牙作为曾经的日不落帝国，虽然失去了霸权，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拉美独立潮将墨西哥、南美、中美全部冲掉，但他们的实力仍然不可小觑。”
他扳着手指，一项一项地列举，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光是在拉美地区，他们在加勒比海还有古巴和波多黎各两座殖民地。”
“亚太这边，菲律宾、关岛、加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帕劳，全都在西班牙名下。”
“除此之外，北非还有几块飞地，西非几内亚湾也有小据点。就在去年，西班牙刚在摩洛哥打了得土安战役，伊莎贝拉二世正雄心勃勃。”
“他们的海外扩张还没有停止，或者说，他们还在做最后的殖民尝试。”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您在这个时候对西班牙动手，只会招惹到一个可怕的对手，并且将这个对手，主动推向英法的怀抱。”
秦远听完后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淡淡一笑：“公使先生，你在西班牙的殖民地版图上罗列了很多地名。但你没有说一个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优先序。”
秦远把两只手都背在身后，缓步走到掩体边缘：“西班牙的全球殖民体系，现在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优先序。”
“最值钱的是古巴。蔗糖、烟草、奴隶贸易枢纽，哈瓦那是大西洋—加勒比海最核心的港口。现在全世界都在为蔗糖疯狂，它的行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哈里斯没有否认。
蔗糖在十九世纪的全球经济版图上的地位，相当于二十世纪的石油。
谁控制了加勒比海的甘蔗园，谁就捏住了大西洋两岸的甜味剂命脉。
“仅次于古巴的是波多黎各。”秦远继续说，“比古巴穷，但盛产咖啡和糖，西班牙对它的管控比古巴更严格。”
“原因很简单，西班牙已经在拉美丢掉了太多殖民地，决不允许丢掉这最后两块南美领地。”
“所以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的兵力、他们的财力，绝大部分都压在加勒比海。”
“至于亚太，西班牙能在摩洛哥投放一支庞大的远征军，但摩洛哥离西班牙有多远？吕宋离西班牙又有多远？”
他转过身，看着哈里斯。
“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线，在如今已经基本上废掉了。在西班牙的众多殖民地中，亚太的战略地位正在显著下降。西班牙不会为了吕宋倾国而来。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意愿。”
哈里斯沉默了。
他想反驳。
但反驳的证据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他熟悉太平洋航线，也熟悉大帆船贸易的兴衰史。
马尼拉大帆船曾经是西班牙帝国最引以为豪的贸易线。
从十六世纪开始，每年都会有一到两艘巨舰从马尼拉出发，满载着中国的丝绸和瓷器，横跨太平洋抵达阿卡普尔科，换回墨西哥的白银再经大西洋运往塞维利亚。
这条航线，维持着西班牙整整两个世纪的黄金时代。
但那条航线从十八世纪末就开始衰落，到了十九世纪初，墨西哥独立之后，阿卡普尔科不再属于西班牙，大帆船航线彻底断绝。
如今的菲律宾，对于马德里来说，更像是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远东前哨站。
“那您想让我们美国做什么？”
哈里斯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很简单，牵制西班牙在加勒比的海军力量。”
秦远斩钉截铁道：“你们拿古巴和波多黎各，我们拿吕宋和太平洋诸岛。两国海军分进合击，西班牙的舰队无法同时在两个战场作战。”
这是一个看似完美的计划。
西班牙的海军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黄金时代的风采。
但是其实力仍然不可小觑。
光复军海军能在海上正面击败西班牙，在陆地上进行登陆作战，剿灭所属势力吗？
美国现在全部重点都在解决南北战争，真的有余力在加勒比海挑战西班牙的权威？
哈里斯完全不敢预测国会和总统听到这个疯狂的建议的抉择。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统帅阁下，您的这个建议太疯狂了。”
“我必须明确告诉您，合众国的任何对外军事行动，都必须经过国会授权和总统批准。”
“我只是一名驻外公使，在没有拿到总统和国务卿的正式授权书之前，我不可能对您做出任何承诺。”
哈里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但那不是因为他对这个计划没有兴趣。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太清楚这个计划的诱惑力有多大，他才必须把立场亮得极其明确。
秦远对此，并没有意外。
他淡淡道：“公使先生，我提醒你一句。”
“你能带回去的机枪和炸药越多，林肯总统结束南北战争的速度就越快。”
“而且，美国难道就不想将势力扩张到拉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拧开了哈里斯心底深处那扇他从来不敢在外交场合打开的门。
他是得克萨斯骑兵出身。
他在美墨战争中流过血，亲眼看着美国从墨西哥手里夺走了从得克萨斯到加利福尼亚的广袤土地。
他相信天命。
相信星条旗终将从大西洋一直飘扬到太平洋。
但天命只说了向西扩张，没说向南。
而古巴，这座距离佛罗里达仅仅九十英里的糖岛，自从杰斐逊时代就是美国南方奴隶主阶层垂涎欲滴的目标。
波多黎各，虽然不如古巴富庶，但控制了大安的列斯群岛东翼的制海权。
如果美国能在加勒比海拿到这两个支点，那么中美洲地峡就是下一步。
而秦远的声音还在继续。
“公使先生，您好好想想。如果美国能够继承西班牙在整个拉美地区的影响力，以捍卫者的身份将西班牙驱逐出美洲——”
“美国将获得什么？”
哈里斯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秦远替他说出了答案。
“一个帝国的基础。”
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是充满极致诱惑力的糖果。
（本来这章昨天就写了几百字，以为能很快写完，结果资料越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