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离开统帅府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眉宇间的思虑却比来时更重。
秦远提及的那句“一个帝国的基础”，在他的脑海中整整响彻了一整个下午。
从演武场转到统帅府门口，从马车转到美国领事馆的会议室，一直到深夜他独自坐在灯下起草发往华盛顿的密电时，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当然知道秦远是在诱导他。
那位中国统帅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急迫的表情，每一句话都像是随意提起，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双方手握的筹码悬殊极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秦远说的不对。
古巴、波多黎各、吕宋。
办公室中，哈里斯在灯下铺开一张加勒比海和西太平洋的双幅地图，手指从哈瓦那划到马尼拉，再划回佛罗里达海峡。
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机会从来不等人，尤其是那种能让一个国家从小角色变成大玩家的机会。
美墨战争之后，美国拿到了从得克萨斯到加利福尼亚的广袤领土，但那是大陆扩张。
海外扩张，尤其是真正意义上的海外扩张，美国还从来没有尝试过。
当下世界的秩序，仍然是由欧洲主导。
他们美国困守北美，自顾不暇。
南方奴隶主阶层对古巴垂涎已久，但没有人敢真的对西班牙动手。
现在一个中国人，提出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中美两国对西班牙进行夹击，双方各取所需，风险共担。
其中蕴藏的风险固然存在，但回报也是相当丰厚。
如果美国能够拿下古巴和波多黎各，继承西班牙在美洲的影响力。
那么，毫无疑问。
拉美，将会成为美国的后花园。
这个后花园，将成为美国登上“帝国之位”的阶梯。
思及至此。
哈里斯的目光从地图上抽离，他拿出纸张，一字一句写道：
【萨摩战报证实机枪与黄色炸药实战效果远超预期，光复军有意出售，但索价极高。】
【此“价”非金钱，而是美国在加勒比海对西班牙的军事配合。】
【若运作得当，此举不仅可缩短内战，更可为合众国在拉美奠定百年之基。】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把钢笔搁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封密电发出去之后，华盛顿那边会怎么反应，他没法预测。
林肯总统正在为焦灼的南北战争战报焦头烂额，国务卿西沃德每天都在国会和欧洲使团之间周旋。
一份来自远东的提议与一个三年前还无人知晓的东方势力，联手瓜分西班牙殖民地的密电。
哈里斯几乎能想象西沃德读到这份电报时的表情。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他离开福州之前，他至少要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第二天一早，哈里斯派人把旗昌洋行的帕金斯、同孚洋行的格林和军火商麦克莱恩请到了领事馆。
“三位先生，”哈里斯开门见山，“昨天我亲眼看到了机枪的实战演示和黄色炸药的引爆效果。这两样武器的威力远超我们在任何一份战报上读到过的描述。”
“我会回华盛顿向总统当面汇报，但在我动身之前，我需要一个能带回华盛顿的实质性成果。”
他在桌上摊开一份清单。
“五千支1859式后装枪，外加一定数量的硅藻猛炸药。这批货由你们三家联合采购，我希望这笔钱能由三位进行垫付。”
“货运到华盛顿之后，我会亲自陪同军械局的官员进行测试。一旦通过军方验收，后续的批量采购合同我会继续交给三位。”
作为美国军方和光复军之间的武器中介，这其中蕴含的利润可想而知。
三人沉默了片刻，帕金斯率先开口：“出钱没有问题，但我想问，这个采购合同，包括机枪吗？”
格林和麦克莱恩也是立刻看向哈里斯。
这笔订单中包不包括机枪，才是决定未来这个生意能做到多大的关键。
要让他们这些商人出钱，没问题。
但至少要看到稳定甚至于丰厚的利润。
后装枪，硅藻猛炸药，美国军方都能从欧洲大陆采购，分到东亚这里的订单注定不会有多大。
但这其中要是机枪，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可是独占生意。
哈里斯淡淡道：“我与光复军统帅石达开先生，达成了一个口头上的约定，只要这个约定生效，机枪也会包含在这个订单之中。”
“现在就看三位敢不敢愿意同我赌一把了。”
三人能到远东来做生意，那就肯定缺不了骨子里的冒险精神。
敢赌吗？
当然敢赌。
三人与哈里斯敲定后，立刻开始了向光复军发起武器采购意向申请。
至于与中国共分西班牙在全球殖民地的事情，哈里斯则是只字未提。
在事情还未正式落实之前，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然而，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哈里斯离开福州的船还没驶出闽江口，英国驻福州领事福特和法国领事布尔布隆就已经得到了美国洋行向光复军采购五千支步枪和一批猛炸药的确切消息。
情报来源不得而知。
也许是码头上的装卸工人多嘴，也许是洋行内部的账房走漏了风声，也许只是福州城里的外国商人圈子太小，什么事都藏不住。
无论如何，当天下午，两份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的照会分别从英国领事馆和法国领事馆送到了光复军外务部。
照会的内容很简单：英美法在远东享有平等的通商权利，既然光复军向美国出售了硅藻猛炸药，那么英法两国也应享有同等的采购权。
如果光复军拒绝，将被视为对英法两国的贸易歧视。
容闳把两份照会放在秦远桌上时，表情有些微妙：“统帅，英国人急了。”
秦远拿起照会翻了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止英国人，法国人也急了。他们两家去年还在福州城外挨打，今年就拿着‘通商平等’来敲我的门。”
“外交辞令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枪炮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牌。”
根据欧洲玩家传递来的信息，硅藻猛炸药在欧洲已经传开了。
诺贝尔家族在意大利的实战测试很成功，加里波第果然没听意大利国王的劝，带着志愿军摸到了教皇国边境，用黄色炸药炸开了教皇军的堡垒。
消息传到巴黎和伦敦之后，硅藻猛炸药的价格直接翻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