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公共租界。
五月。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早响到晚,英国人的蒸汽船、美国人的明轮船、法国人的炮舰,一艘接一艘地排在浑浊的江面上,烟囱里喷出的黑烟把整条江岸线都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
外滩的洋楼已经连成了片。
英国领事馆的乔治亚式柱廊、怡和洋行的红砖拱窗、旗昌洋行的花岗岩门楣,每一座都在向这片土地上的人宣告,什么叫做“条约港口”。
高杉晋作从四马路拐出来的时候,右手夹着一摞刚从书摊上淘来的书,左手攥着一份当天的《北华捷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武士羽织,腰间插着两把刀,脚下踩着一双木屐,在租界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
路上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
毕竟一个日本武士出现在上海街头,即便在这座号称“东方冒险家乐园”的城市里,也算不上常见。
高杉晋作不在乎这些目光。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
看上海,看中国。
看东海对岸的那座天下,到底被洋人糟蹋成何等模样。
千岁丸是上个月到的上海。
这艘幕府花了重金向荷兰人买来的蒸汽船,从江户出发,经大阪、长崎,最后沿着中国海岸线北上驶入长江口。
船上的乘客名单堪称一份日本各藩精英的缩影。
正使根立助七郎和副使沼间平六郎是幕府派来的官员,负责考察贸易和外交。
但真正让这艘船变得特殊的,是那些来自各藩的年轻藩士。
萨摩藩的五代友厚,精明锐利,对西洋兵制和工业技术有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肥前佐贺藩的中牟田仓之助,沉默寡言但观察力极强,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西洋轮船的蒸汽机结构草图。
同是肥前出身的纳富介次郎,对上海的城市管理和卫生系统格外留心。
滨松藩的日比野辉宽和名仓予何人,一个是医者出身、一个是幕府学问所的教授,两人各有所长却都对同一个问题感到困惑。
中国到底怎么了?
他们没有答案,于是来寻找答案。
这些人,在各自的藩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幕府把他们派到上海来,本意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西洋人的坚船利炮,认清“攘夷”有多么不切实际,从而打消西南强藩里那股越来越烈的尊王攘夷之火。
但事与愿违。
他们在上海已经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看到的不是西洋文明的璀璨光芒,而是一个被鸦片和治外法权腐蚀到骨子里的租界社会。
英国巡捕在街头用警棍驱散中国苦力,清廷官员坐着绿呢大轿穿过租界时连正眼都不敢看洋人一眼,码头上的中国商人在洋行买办面前弯腰作揖的样子跟江户城下町里那些对幕府旗本卑躬屈膝的商人如出一辙。
这些场景,每一幕都像一根刺,扎在这些日本年轻人的心头。
高杉晋作把书夹紧了些,加快脚步朝租界驿馆走去。
他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路边的苦力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运货箱。
驿馆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千岁丸一行人都住在这里。
高杉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五代友厚靠窗坐着,手里抱着一本翻旧了的《海国图志》,正借着窗外的天光逐页细读。
中牟田仓之助坐在桌边,用铅笔在一张粗糙的纸上勾画着一幅蒸汽机剖面图。
名仓予何人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中文版的《瀛寰志略》,眉头紧皱。
“人都齐了。”高杉把书往桌上一放,木屐蹭掉,跨进正堂,“我有东西给大家看。”
五代友厚从《海国图志》里抬起头来。
这位萨摩藩的年轻藩士长着一张精明而不失温和的脸,眼睛不大但极有神。
他看了高杉一眼,合上手里的书:“看你这样子,是看到什么坏消息了。”
“不算是坏消息。”高杉在桌前盘腿坐下,把那份《北华捷报》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在头版那条加粗的标题上,“幕府已经派了使团去福州,就萨摩的事跟光复军谈判。”
声音落下瞬间。
整个正堂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高杉晋作投去。
光复军拿下琉球,以琉球为借口,攻打萨摩,两天而下的消息,他们在上海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但幕府来福州进行谈判,却是来的太快,太急切了。
五代放下了手里的《海国图志》,立刻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报上说是上个月底到的福州,但关键不在这里,你们看。”
高杉把报纸推到桌子中央,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他的手指从标题往下移动,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铅字,指着上面一行文字,一字一句道:“使团正使——间部诠胜。”
“幕府竟然把这老阉狗放出来了。”
间部诠胜是谁?
老中格,若年寄首席,安藤信正手下最快的那把刀。
安政年间井伊直弼发动大狱,抓捕和处决了一大批尊王攘夷派的志士,而具体负责执行抓捕的那个人,就是间部诠胜。
他带着幕府的捕吏冲进京都的町屋和藩邸,把那些鼓吹尊王、密谋倒幕的武士和公卿们一个个从被窝里拖出来,关进江户传马町的大牢。
桥本左内被斩首,赖三树三郎被处死,高杉晋作的老师吉田松阴被押回江户斩首。
他是所有事件的始作俑者!
在场几人都是高杉晋作的挚友,自然清楚这其中的恩怨。
五代友厚皱着眉头道:“安藤把这个老家伙派出来,是要对光复军强硬?”
“不对。”
他摇了摇头:“间部虽然硬,但硬得有个限度。他在安政大狱的时候横是因为井伊直弼给他撑腰,后来井伊被人砍死在樱田门外,他的靠山就倒了。”
“安藤信正把他按在冷板凳上一年多,这次突然放出来当正使。如果是想去福州耍横,那安藤就是疯了。”
五代友厚在萨摩藩的集成馆里跟荷兰技师打过三年交道,之后又跟着藩里的商船跑过好几次长崎和鹿儿岛之间的航线,见过形形色色的洋商和幕府官员。
他对人的判断有一种商人式的直觉。
一个被按在冷板凳上一年多的人,重新被启用的时候,要么是主子的处境已经糟糕到无人可用,要么是派他去做一件注定吃力不讨好的事。
高杉摇头,一脸冷漠:“安藤再怎么也不会蠢到让一个快入土的老家伙去福州甩脸子。萨摩两天就被打穿了,光复军的舰队现在还停在鹿儿岛湾。幕府现在连京都那帮公卿都压不住,拿什么去跟光复军翻脸?”
“那他派间部去干吗?”中牟田放下铅笔。
高杉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摊开报纸,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他的中文是在长州藩的藩校里学的,教他的是长崎唐通事世家出身的颍川家后裔。
那位老先生教汉语的时候总喜欢讲起颍川郡望的来历。
说他们来自中原陈氏的祖地,在河南许昌。
汉末天下大乱的时候,颍川陈氏出了多少名士,后来衣冠南渡,陈氏子孙散落江南,又有一支渡海到了日本,在长崎扎下了根,成了世袭的唐通事。
唐通事大多是明末清初为避战乱而东渡日本的中国知识分子或商人后裔,原籍多为福建、浙江、江苏等沿海省份。
定居长崎后,幕府赐予他们“家业”,让他们世袭翻译工作。
这些家族内部甚至会形成一个完整的职业链条和社交网络,并通过复杂的联姻和过继关系来维系地位。
除了颍川家外,如果说有哪个家族能与颍川家齐名,那便是刘家。
其始祖为刘凤岐。
他从福建到长崎带来了音乐、医术等多方面的文化知识。
他还有一个孙子叫刘宣义,是语言学巨擘,也是唐通事史上极其重要的人物。
这个人不仅是顶尖的通事,更是杰出的汉语言学者,编纂了多本“唐话”教科书,如《唐话纂要》,为当时日本人学习中国官话和白话提供了极大帮助。
刘家因此被誉为“长崎汉学之宗家”。
除了这两家,长崎还有一些家族在不同领域各有专长。
比如林家、何家、魏家、吴家。
都是明清之际到的日本。
这些家族间的亲缘关系盘根错节。
例如,刘家巨擘刘宣义,其父是刘氏,母为林氏,本人娶了颍川氏,其子又娶了何氏,充分展示了这个封闭的世袭集团如何通过强强联合来延续其地位。
高杉晋作一行来华,随船的首席通译名叫周平次郎。
虽为周氏,也同样属于这个唐通事世袭阶层。
高杉在颍川门下的时候,对这些陈年往事并不感兴趣,但那位老先生教给他的中文却在他此刻阅读《北华捷报》时发挥了作用。
“这篇报道提到和谈条件,光复军开出的条件是三条公开的,还有两条没有公开。”
高杉晋作一边读着,一边皱起了眉头:“公开的三条,第一个是幕府以天皇名义承认琉球归中国所有;第二个是赔款六百万两白银;第三个是中国在日取得与五国同等的通商权和领事裁判权。”
“就这些?”五代友厚愣了一下,“这也太便宜幕府了。”
中牟田也放下了手里的铅笔,表情困惑:“六百万两银子当然不是小数目,但比起萨摩藩被打残这件事,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幕府随便从哪里拆借一下都能凑得出来。至于琉球,琉球早就不在幕府手里了,承认不承认都是光复军的。”
“通商权和领事裁判权更是空头人情,光复军能打下萨摩,他们想要通商权还需要幕府点头吗?”
“所以报上说的不是全部条件。”名仓予何人终于开口。
他是幕府学问所的教授,从辈分上说算是高杉的长辈,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倚老卖老的意味。
“幕府愿意把间部诠胜派出来,说明私下还有幕府不能公开同意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