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把报纸卷起来,在掌心轻轻敲着。
他们说得对。
琉球归属、六百万两赔款、五国同等权利。
这些不过是光复军摆出来的门面条款。
门面条款越温和,门后面的条件就越苛刻。
间部诠胜以安藤信正的心腹、安政大狱的实际执行人,被派来签署这样一份屈辱性的条约,无论是出于怎样的考量,这都是一次彻彻底底的低头。
“各位,我不想再在上海待下去了。”高杉晋作站起身,其决心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感受到。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我们到上海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你们看到了什么?”
五代友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海国图志》放到桌上。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魏源写的一段话:“师夷长技以制夷。这是魏源二十年前写的话。二十年来,清廷有谁认真读过这本书?我们日本倒是有不少人在读。但读归读,真的照着做的,只有光复军。”
“在上海这段时间,我看到的尽是清廷的官员和洋人勾结在一起,倾轧自己的百姓。”
“上周在码头,一个中国苦力扛着两百斤的茶箱从跳板上摔下来,箱子破了,茶叶撒了一地。英国货主当场就让巡捕把他按在地上打。”
“打完了,清廷的官员赶过来,非但没有替那个苦力说一句话,反而帮着英国人清点货物损失,把苦力的工钱全扣了还不够,又把他拖到衙门里关了三天。”
“我当时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那个官员对着英国人点头哈腰的样子,跟江户城下町里的商人对幕府旗本低头哈腰的样子,一模一样的。”
五代友厚语气平静,但任谁都听得出,他胸间正升腾起一股大火。
“没错。”出身肥前佐贺的中牟田忍不住出声道:“洋人是强,但也不是不可战胜。”
“光复军去年在长乐城下正面硬扛英法联军,打赢了。英国人最后还不是坐下来签了五国联合公报?可见不是洋人不可战胜,是清廷自己不敢打。”
“他们依赖洋人,依赖得连脊梁骨都软了。”
“我前天在虹口看到淮军的军营,据说这支军队是清廷最精锐的几支部队之一,他们用的是洋枪,穿的是洋式军服,连操练的口令都是请英国人喊的。”
“各位,你们觉得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败洋人,真正夺回国家主权,自立自强吗?”
现在日本流行尊王攘夷。
就是源自强烈的爱国之心,以及对现在处境的强烈不满。
这种不满,强烈到,他们在江户屡屡组织刺杀队,对洋人进行刺杀,对洋人的使馆放火焚烧。
对于日本武士而言,敢于对洋人拔刀,才是气节之所在。
每一个敢于对洋人拔刀者,立刻就能在全日本收获巨大的声望。
这正是攘夷派存在的最大基础。
而开国派,虽说也是学习洋人,但根基在于国家的自立自强,摆脱洋人的殖民渗透。
可看清国的方法,他们非但没有摆脱洋人的殖民渗透,反而是越加被洋人操控。
“我这两天在洋行里跟几个英国商人聊过。”五代友厚喘息了几口气,把话题接了过去:“他们提到光复军的时候,语气跟提到清廷的时候完全不同。”
“英国人管清廷叫‘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破房子’,但提到光复军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会变,变得认真,变得紧张。”
“有一个怡和洋行的老买办跟我说,他在中国住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英国人用这种语气谈论任何一个中国政权。”
“他说光复军的马尾造船厂能造铁甲舰,福州兵工厂的后装枪产量已经超过了英国在印度的兵工厂。”
“他跟我说,‘那个地方,跟这里,不是一个中国。’”
“不是一个中国。”高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哈哈,说得真他妈的准。”
他转向名仓予何人:“名仓,你怎么看?”
名仓予何人是幕臣,身份让他在这些藩士之间天然多了一层顾虑。
但他跟高杉、五代、中牟这几个人相处了一个月,在船上的时候一起晕过船、在驿馆里一起吃同一锅白米粥配咸鱼,关系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了。
他放下手里的《瀛寰志略》,沉吟了片刻。
“我在学问所教了十年书,教的是汉学经典和西洋地理。我自认为对中国的了解不算浅,但来了上海之后,我发现我了解的只是书本上的中国。真正的中国,我现在才看到冰山一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黄浦江上密密麻麻的桅杆。
“高杉说得对,要想自立自强,就必须学习光复军,就必须去福州。”
“但我们是幕府派出来的使节团随员,行动范围被限制在上海。如果擅自离开,会不会给福州那边的谈判添麻烦?萨摩的事情还没签下来,我们几个日本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福州。”
他的话语间有些犹豫。
高杉晋作直接打断了他,“名仓,你太高估我们了。”
“我们这几个人,在各自的藩里也许算个人物,但放到幕府和光复军之间那场谈判里,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幕府不会因为我们去了福州就放弃谈判,光复军也不会因为我们去了福州就提高要价。”
他站起来,走到名仓身边,并肩看着窗外。
黄浦江上,一艘英国炮舰正在缓缓靠岸,舰首的炮口正冲着这里张牙舞爪。
“这些天在上海你也看到了。清国人翻译的西洋著作,放在书摊上任人翻阅,但有几个清国人买?”
“《海国图志》二十年前就写出来了,魏源把西洋各国的地理、历史、军制、工业全部考证了一遍,写得那么清楚。可这二十年来,清廷上下有谁真正按他说的去做过?”
“京师同文馆开了吗?江南制造局建了吗?都没有。直到两年前被英法联军打进北京,火烧圆明园,才想起来要搞洋务。”
“这叫什么?这不是师夷长技,这是被夷打怕了之后才想起来要学夷。”
高杉晋作尽情的倾撒心中的愤怒。
“我要去福州,我一定要去福州,去看看光复军治下的新天下!”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在福州有一座新式学府,那里聚集了整个中国的新青年,在福州有一栋全亚洲最大的图书馆,他们把西洋的科学、工程、军事、政治著作全部翻译成中文,编成教材,让中国各地的年轻人在那里学习。”
“光复军的统帅还亲笔写了一本《海权论》,专门论述中国为什么要走向海洋、怎么走向海洋。”
高杉转过身,面对着屋里的所有人,目光灼灼。
“名仓,你问问你自己,你不想亲眼去看看那座大学吗?你不想亲眼去看看光复军治下的城市长什么样吗?”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一支几年前才从太平天国里分裂出来的军队,能在长乐城下正面击败英法联军、能在两天之内打穿萨摩藩吗?”
名仓沉默了。
五代友厚替他开了口:“我们当然想。”
中牟田点头:“我做梦都想看到光复军的铁甲舰。千岁丸已经算是幕府最先进的蒸汽船了,但跟英国人停在黄浦江上的炮舰一比,还是落后了至少十年。”
“我听说光复军的寰宇号的线型和炮位布局完全是法国最好的蒸汽舰船的水平。”
“他们是怎么造出来的?他们的钢材从哪里来?他们的技师在哪里学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福州。”
名仓予何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本《瀛寰志略》合上,放回书架。
他转身面对着高杉,脸上的表情不再犹豫。
“你说得对。”
“我来上海,本意是为幕府考察贸易和外交。但看到现在,我觉得真正的考察对象不在这里,在福州。”
“清廷的官员在上海跟洋人沆瀣一气,淮军靠着英国人的教官操练新兵,苏州城外还在跟太平军打仗,每次打完仗,淮军的统帅就去上海找洋人借钱买枪。这是可以救国的路吗?”
他摇了摇头,笃定道:
“不,这绝不是救国之路,这是饮鸩止渴。我们日本如果学了清国,只会变成另一个被洋人捏在手心里的傀儡。”
“要学,就学那个能靠自己打赢洋人的中国。要学光复军。依我看,我们不应该学习清国与洋人之间的交往,反而要以清国为戒。”
这番话一锤定音。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豪气顿生。
高杉晋作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来上海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日本。
他对中国的全部想象,一半来自汉学典籍里的那个诗书礼仪之邦,一半来自吉田松阴在松下村塾里对“满清夷狄”的激烈批判。
但来了上海之后,他发现这两个中国都不真实。
真实的上海是一个被列强和买办联手撕裂的城市。
外滩的洋楼有多光鲜亮丽,闸北的棚户区就有多破败不堪。
租界里的洋人有多趾高气扬,清廷官员的腰杆就有多弯。
但还有一个中国是他还没有亲眼见到却已经能感受到的。
那个中国不在上海。
那个中国在福州。
在光复军士兵的刺刀上,在马尾造船厂的铁锤声里,在东南六省新开垦的农田和新建的学堂中。
那个中国不靠洋人的施舍站起来,而是一边跟洋人打,一边跟洋人学,用枪炮换回谈判桌上的平等。
“那就这么定了。”高杉把那份《北华捷报》重新卷起来,插进腰带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我们去福州。”
他走到桌前,拿起从书摊上淘来的那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翻旧了的魏源《海国图志》,中间夹着一本光复军出版的《工业入门》,最下面还有一本薄薄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海权》。
封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署名。
那行署名上写着四个字。
【石达开·著】
(PS:说些私话,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我生日,正正好三十岁生日。可能之前一直埋头写作,接触人接触社会少,我的心理年纪完全跟不上我的身体年纪的增长,直到去年,我依然还是那个在大学里肆意的十八岁少年。
今年一年,各种因素叠加,催婚、身体一些小毛病慢性病的出现,在外面一个人旅居的孤独等等,让我的心理年纪在今年一年可谓是突飞猛进。
从十八大概到了二十。
我的少年心气啊,失而不可得的至宝,我无比珍惜!
下一个副本,大概是明朝末年,诸王争位寻觅真龙。
东厂番子,锦衣卫在明朝灭亡后,潜伏,寻找真龙,扶持真龙,与天下豪雄争夺天下。
低武朝堂,天下乱世,玩家存在感强化的一卷。
目前这第二卷正在收尾中,第三卷大纲也在完善。
以上,谢谢大家一直追读到现在,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