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晋作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抵达福州的。
闽江口的风带着五月初夏特有的湿润与暖意,从海面上不急不缓地吹过来。
他和五代友厚、中牟田仓之助、名仓予何人站在商船的甲板上,看着马尾港的轮廓从海平线上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码头,而是船台。
三座船台并排矗立在闽江北岸,最大的一座船台上,一艘铁甲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之间穿梭,铁锤敲击铆钉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密得像一阵永不停止的鼓点。
“那就是光复军正在打造的铁甲舰吗?”中牟田仓之助站在甲板上,眼中闪过无比强烈的震撼。
这个佐贺藩出身的年轻藩士在千岁丸上就已经把蒸汽机的结构画了不下几十张草图,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铁甲舰。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些震撼是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
五代友厚站在他旁边,目光从船台移向码头。
码头上停着三艘大型货轮,其中一艘挂着星条旗,正在装卸货物。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苦力们扛着货箱小跑着穿梭于栈桥和仓库之间,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没有上海码头常见的那种吆喝声、叫骂声和鞭子声混杂在一起的嘈杂。
码头上站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每放行一批货物就用旗子做个手势。
五代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都是码头上的调度员。
只是他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管理自己的码头?
而不是洋人在管?
五代友厚联想到萨摩,想到江户、想到上海的场景。
再看着眼前如此反差的一幕,怔住了。
商船缓缓靠岸。
跳板搭好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官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几位是从日本来的?”他问的是汉语,语速不快,字正腔圆。
高杉晋作上前一步,用同样流利的汉语回答:“是的。我们从上海来,长崎千岁丸的随员。”
“请登记姓名和来意。”年轻官员递过本子,“福州对所有外来人员实行入境登记制度,这是例行手续。”
高杉接过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代、中牟田、名仓依次照做。
年轻官员接过登记簿扫了一眼,目光在高杉晋作的名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合上本子,脸上微笑不改。
“欢迎来到福州。城南的友谊客栈有专门接待外宾的房间,几位可以去那里下榻。”
没有盘问,没有刁难,没有在上海租界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对亚洲面孔的歧视性审查。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高杉走下码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官员,只见他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批乘客了。
背影笔挺,步伐利落。
“他们不怕我们带了刀。”五代友厚忽然说了一句。
高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插着的两把武士刀。
刚才登记的时候,那个年轻官员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疏忽,而是一种底气。
“听说光复军所在区,都已经建立起了警察制度,老百姓有麻烦和事情都可以找就近的警察。”
高杉晋作说着从《光复新报》上看到的只言片语道:“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不担心吧!”
五代友厚等人听完,皆是一叹。
他们都想到了日本。
如果说日本与北边的清国相比,二者之间几乎在制度上不存在多大的差距。
唯一的差距只有国力。
但是与南方的光复军相比呢?
仅仅是刚到福州,这种全方位的落差,他们四人是真切的感受到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城南的友谊客栈。
这间客栈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是饭堂和茶室,后院是一排客房,青砖灰瓦,干净朴素。
四个人安顿下来之后,高杉把行李往床板上一搁,连口水都没喝就往外走。
“你去哪?”名仓问。
“出去走走。”高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刚经过的那条街拐角,我看到了一家书店。”
第二天,统帅府。
江伟宸手里拿着一份汇总报告,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
他穿过统帅府的回廊时,两边的卫兵齐刷刷地敬礼,他匆匆回了一礼,径直朝秦远的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才深吸一口气,把呼吸调匀,然后叩了叩门。
“进来。”
秦远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容闳那里送来的谈判纪要。
他抬起头,看到江伟宸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文件。
“出什么事了?”
“高杉晋作来福州了。”江伟宸把汇总报告递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统帅您一直让我们留意的那几个日本潜力人物,其中之一那位高杉晋作,在昨天下午从上海坐商船到了马尾港。”
“除了高杉晋作外,还有三个人,他们现在全都住在城南的友谊客栈,已经在福州城里转了一天。”
秦远接过报告,翻开扫了一遍,微微一笑:“内务委员会的动作很快。”
“不是我们快,是他们太扎眼。”江伟宸在秦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另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高杉等人在福州过去一天半的全部行程。
从马尾港上岸,登记入住友谊客栈,到城东逛了书店和铁器铺,在城南的马尾学堂外围观察了整整半天,还试图跟学堂里的学生搭话。
报告详细到了每一家店铺的进出时间和停留时长。
江伟宸大大咧咧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很是熟练道:“四个穿着武士服的日本人,腰间插着刀,在马尾学堂门口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盯着铁甲舰的龙骨发呆,然后挨个逛了福州城里三家书店,搬回去一堆什么《工业入门》《海权论》《马尾学报》季刊合订本。”
“这种目标要是盯不住,我这个内务委员会主委可以不用干了。”
秦远看了眼报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