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哑着嗓子吼道:“他人呢?府汉,他人呢?”
府汉一时没有出声——但不远处有什么,窸窸窣窣一动,立时叫布莉安娜扭过了头。
她眯着不断泛泪的眼睛,终于看清了:不远处是一辆模糊的汽车。好像就是他们开过来的那一辆。
汽车里,是几个人影;渐渐的,道路、路灯与大厦,也从昏暗里一一探出了头。
她从“府太蓝家”出来了……府汉达成了目标,就懒得再吸收她了吗?
那她的身体呢?
布莉安娜一低头,本以为会看见她持续绵延的身体,却只看见了黑黢黢的马路。
“她出来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像颗干枯灰枣似的男人,用柴司的声音说:“这下好了,又看见路了,没事了,总算没事了。”
麦明河——或者说,如今换了一副模样的麦明河,往外瞥了一眼,立即缩回头去,仿佛被布莉安娜烫着了眼睛。
“吓死人了,”
布莉安娜都不必居民听觉,就能听见她小声咕哝:“怎么半个身子都没了,那么可怕,也没死?”
“府汉去哪了?”
柴司说着,已经发动了汽车,“我们现在真正可以走了吧?真是的,说让我们走,结果还不是在黑暗里坐了十好几分钟……”
布莉安娜慢慢转过头,望着昏暗天地间的庞然大物。
他看不见吗,她心想,比之前远远膨胀硕大了不知多少倍,挤压着天幕和地面,吱吱作响的那一山巨影——那就是如今的府汉了。
只要府汉稍稍往前矮一矮腰,垂坠波荡下来的躯体,就能把他们全碾过去。
“我的生命在你身上延续下去了呀我可爱的孩子你的生命在我身上延续下去了真不愧是我的基因我的光芒我的生命我的优点我我我我我是我呀你的体内都是我呀我我我是我的基因我的延续”
府太蓝消失之后,府汉也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限膨大、近乎无边无际、涨满了终极自恋的……
父亲。
吱吱作响吱吱作响吱吱作响吱吱吱吱吱吱吱
“快点走吧,”金雪梨的声音从车里响起来,“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快开车——”
“什么声音?”麦明河警惕地问。
吱吱作响吱吱吱吱吱吱嘎吱嘎嘎吱吱作响
布莉安娜一动不动,仰望着天空里的父亲。
她好像有点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了,但她不敢深入地去想那一个念头。
上次随口一说的猜想,居然印证为真,或许已经把那点运气用完了。
她怕在她需要出口成真的时候,世事就会转过头来,高声嘲笑她,所以她不敢想——她不敢想,彻底吞噬了整个居民的府汉,也等于是吞噬了一个高熵系统,那么——
熵的本质是混乱。
当一个封闭系统突然短暂地被改变,成为开放性系统时,系统中与环境中的总熵,一定会经历不可逆的激增……
激增的熵……曾经形成了府太蓝的,激增的熵。
府汉好像不是一个稳定系统。
否则的话,他不会膨涨成眼前这一副模样;他不会吱嘎作响,摇摇晃晃,开始皲裂……
下一刻,布莉安娜眼前再一次亮起了横跨天地的雪亮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