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唇齿,声带,手……都渐渐地在黑暗里成形了,像淡月光凝结成的冻,仍有几分透明。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点也不错。
有需要的时候,再受一次,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管父亲愿不愿意。
不管他反复地嘶叫多少次,质问自己在干什么,哀求府太蓝赶快住手。
“我待你并不薄,不是吗?”
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劲的府汉,声音弥散回荡在黑暗里,好像有无数个府汉,一齐从四面八方求情道:“爸爸不打你也不骂你,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尽力去给你买。爸爸一直以你为骄傲,总是跟别人夸你……就算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也是尽力了……”
府太蓝歪头想了想。
“啊,”他恍然反应过来,“我就说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姐姐那一晚,也听过差不多的嘛。”
“……什、什么姐姐?”
府太蓝没有回答。他不觉得自己有回答的义务。
他只是将手探入黑暗里,在看似什么也没有的虚无中摸索着,低声说:“当然了……爸爸,你当然从没有坐下来仔细计划过害我。说你是一个聪明人呢,有时候你会做出令我瞠目结舌的蠢事……可若说你蠢呢,你又好像远比我聪明。”
幸好自己的记忆一点也没少。
“我有一次从巢穴里带出来的伪像,是一副消耗性的扑克牌,只能用五十四次。”府太蓝轻声说道,“那时我还不到十四岁,是吧?你负责去牵线,找客户,卖伪像。”
府汉显然也记得这件事,因为府太蓝话音未落,黑暗中就有萤火虫似的光亮,不由自主,微微一闪。
“我后来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用真牌作为试用产品,吸引了好几个客户,把普通扑克牌混进去一些……检查时,是很难发现有一些牌不是伪像的。因为那副伪像扑克牌的本质,就是达成‘欺诈’。”
因为只要用一次,牌就立刻被消耗掉了,所以也不会有人舍得一张张地试用。
“一副伪像扑克牌,被你拆分、混入普通扑克牌,卖给了三家……换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只知道你很宽容,允许我几个月都不必再进巢穴。”
更多的光亮从黑暗里盈盈浮出来了——府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当他被勾起回忆的时候,构成他的“光”,就会从黑暗里现身。
府太蓝慢慢走到那一片尚不知危险已至的、萤火虫似的光点前,被父亲的血肉映亮了视野。
……即使看不上府汉的人品心性,他依然得庆幸,自己爸爸是一堆质量上乘的原材料。
“我几个月后进巢穴,遭到了追杀,因为有一个受骗客户咽不下这口气,不愿意在人世里惹麻烦,就雇了伪像猎人在巢穴里盯着我。”
“萤火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颤颤巍巍,闪烁游离;府太蓝几乎要按耐不住冲动了。
“我那时就知道,不把追杀我的人赶尽杀绝,以后这种事不会少……总之,我赢了。我受了伤,在巢穴里躺了两三天,但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对、对不起,是我那时短视了,只想着给咱们父子俩多赚点钱,没有考虑到后果……”
府太蓝温柔地打断了他。“噢,不,那不是重点。”
黑暗中,萤火虫光群颤烁的频率稍稍加快了,仿佛一个人紧张时的心跳。
“知道我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你当然又痛心、又后怕……我记得你在医院足足守了我一天。第二天下午,你嘴里才逐渐冒出各种不得不去做的事,不得不见的人。”
那个时候,府太蓝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
“守着我的那一天里,你涕泪纵横,反复劝我,答应一个猎人家派的签约。”
府汉说,他不敢想象失去儿子的那一天。
他们相依为命;没了府太蓝,他会被彻底击垮,他的人生都会变成废墟。
巢穴太危险了,太蓝,爸爸不能陪你进去,至少看着你加入家派,知道有人照应着你,我也能安心些……就当是我自私,把我该尽的责任推给他们了,行不行?
好吧,府太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