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偏远车站里只有她一个人上夜班,按照规定,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车站、弃职不管的,更何况,值班室连门都大敞着——但是麦明河在那一刻,只记得一件事。
火车马上就要重新开动了。
她用尽全力、放步奔跑,终于在笛声响起的那一刻,一头扑向最后一节车厢车门——她肩膀上挨了车门重重一下,这才吸着冷气,连冲带撞地跌进了车厢里。
浓浓烟味里,一个男人被惊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烟头从嘴里掉了下来。
麦明河死死地盯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钟。
她那时想,如果未来需要复述或指认的话,她必须要把这张脸记住。
……但后来,麦明河并没有去指认;因为没有这个机会。
那个男人一直仍然游走在外面的世界里。
不过那是后话了——那一晚,麦明河抛下值班室和工作,冲上火车,被火车隆隆带走时,她只记挂着最后一节车厢里的女人。
当车厢门打开那一瞬间,那女人浑身一颤;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好像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显然不敢相信,在如此深夜里,在偏远无人的市郊车站里,竟然还有人会上车,还偏偏上的是这一节车厢。
她看着麦明河,嘴唇发抖,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麦明河没有说话。
光……好亮啊。
她不记得火车上的灯光曾这么明亮。
在空空荡荡的车厢中,简直像是整个人都行走在天堂里。
麦明河走到那个女人身边,坐下了。
站在车厢连接处吸烟的男人,透过车门玻璃,面色沉沉地朝里扫了一眼,才转过头去。
“……你在哪一站下车?”麦明河低声问道。
“已经过了,”那个女人紧紧绞着双手,说:“……已经过去三站了。”
“下一站,”麦明河说。“……准备好。”
“好,”她小声应道,抓紧了手提包。
在摇摇晃晃、尤其明亮的车厢里,两个陌生的人一起驶向前方的夜晚。
***
“姐姐,”
府太蓝的声音浮在黑夜里,对正在一寸寸死亡、一寸寸延伸的布莉安娜说:“……你要去哪儿?”
布莉安娜停下了。
她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居民的惊奇与失笑,还记得身躯与手臂第一次被地面磨破皮的痛。
“……前面,那个男人死了,可我还没有。我不能变成居民。”
她喘息着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远处那一具属于格林的尸体。“我要爬过去……我要爬进去……”
“姐姐,”府太蓝低低地说,“不是那一边。”
“什么?”
他说:“你回头看看。”
布莉安娜有几分害怕,但她依然慢慢转过了头。
身后空空如也;她看不见双腿,也看不见长长的身躯了。
她的身子呢?
……咦?
她不是才失去性命,正在一点点死去吗?她怎么脑海里会有自己身躯长长的那一幕?
“你想去的地方,不是那一边,”黑暗中,却似乎有人为她指了一个方向。“你看。”
布莉安娜抬起头,愣愣地转过了视线。
阳光正好的下午,一栋小楼正被梧桐树影轻轻波荡。巨大玻璃上映起了一团团云,和一点风意。
在斑斓影子里,莫兰道正坐在一张咖啡桌旁,托着腮,好像在等人。
她死去的那一天……是了,她死去的时候,莫兰道在见客户。
“姐姐,”府太蓝说,“你一直是联系着人世与巢穴的象征物。”
布莉安娜愣愣地望着二楼窗边的莫兰道;莫兰道始终没有看见她。
但是,那没有关系。
只要她一点点爬进门里,一节节撑上台阶,气喘吁吁地叫一声……莫兰道会从桌旁跳起来,打翻咖啡,大步朝她冲过来……
布莉安娜从未经历过那一幕——但是她已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上一次你爬向了巢穴,”
府太蓝低低地说,“……这一次你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