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张开嘴又闭上了,额头上浮起点点热汗。真话被他硬吞回去,却也没有说假话的勇气。
“都这种时候了,依然说不出口?”柴司一笑。
怪不得府太蓝成了居民,依然保留了杀他的欲望。
“不用找半真半假的话蒙混过去了,你走吧,”柴司拍了拍车顶,“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卡特仿佛被戳痛了似的,兔子一样跳上车,门一甩上,当即发动引擎、绝尘而去——没过几秒,就已经彻底消失在马路尽头。
直到看不见那辆车,四个人才收回了目光。
确实是四人:柴司、麦明河与金雪梨,以及不久前才刚刚赶到的布莉安娜。
“诶?”金雪梨眼睛一亮,使劲挥挥手:“布莉!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去追吗?”柴司问道。
“追不上,”布莉安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现在才到?”
“你听见了多少?”柴司一边说,一边慢慢在路边坐下来。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立刻赶去黑水医院才对;但他却办不到。
医疗伪像让他伤势好了几分,神魂却仍像梦游一般摇摇晃晃,好像还在试图从这片不真实的迷茫大雾里,找出归路。
“我的耳力远超人类,我都听见了。”布莉安娜近乎平静地说。
“怪不得你不生气,”金雪梨插了一句,“毕竟他放走卡特,是为了救人嘛!想不到连你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夸得不太对,”麦明河小声对她说,“别夸了。”
柴司与布莉安娜都没理会金雪梨。
“凯罗南在黑水医院,救人也在那儿。”柴司抬起眼皮,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布莉安娜说。
这个答案,倒是并不让人吃惊。
“为什么?”金雪梨当然要问。
布莉安娜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间,好像忍不住想刺她几句,但是张口时,却化成了一声浅浅叹息。
“……杀死府汉,不是一种终结,是一种开始。”
她转开头,望着夜幕下深浅不一、或寂静或扭曲的建筑群,轻轻地说:“过去的记忆与历史,永远不会随着他死了而消失。但他死了,就有一个新的东西开始了。那东西会一直跟在你的影子里,压在你的肩膀上,在你脑后低语,时不时轻轻拽一下你的神智,让视野微微一恍惚。”
柴司不知道她这番话,是在说府太蓝,还是她自己,又或者是柴司。
“……不堪其扰,不堪其重。”
布莉安娜顿了顿。“不痛苦,真的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自虐似的痛快,甚至是一种酸楚的自豪……却也依然有一声凝结在身体深处、散不掉的尖叫。从杀掉他那一刻开始,你就开始不知不觉,一点点杀死自己。
“所以我要去找他,在他死去太多之前。”
柴司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布莉安娜一步步爬过来,经过地铁站口与几人身边时,柴司出声叫住了她。
“我不会的,”他说。
布莉安娜望着他,轻轻一笑,说:“言之过早。”
“不,我不会。”柴司又重复了一遍。
布莉安娜似乎不想与他争辩,只是耸一耸肩,看着另外二人,问道:“你们要去黑水医院吗?”
麦明河闻言,却朝柴司投来了目光。
“我去,”她看着柴司说,“我或许不是什么威胁,但我总有一点用。我剩下的时候不多了,我死之前,我不愿意看见年轻人先我一步……离开。”
老太太明白了。
布莉安娜与府太蓝所感受的一切,柴司当然不会有。
因为死人是不会有感受的。
他这一条性命千疮百孔,大概已不足以杀死……
杀死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