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偶尔有人得知,凯罗南出身于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大家庭时,无一例外,全都吃了一惊——好像凯罗南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独子。
不仅是独子,而且似乎父母也都含糊着,早早退进了他人生的阴影里。
“不,不,”
凯罗南往往会亲和地解释道,“我有五个兄弟姐妹呢,我排行老五,倒数第二个。不过我父母确实不在了。到了我这个岁数,仍父母双全,可是需要很大福气和运气的。”
“那,如今您还与兄弟姐妹们常见面吗?”有一次在某个餐会上,另一个家派销售部的猎人问道。
凯罗南笑着说:“他们都从黒摩尔市搬走啦,各有各的家庭和人生。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次。”
……他也不会见。
许多猎人隐藏家庭与亲人,是为了避免被抓住弱点——不仅防着人类,还得防着居民。
凯罗南不是。
他的兄弟姐妹里,有西装裤磨得发亮的保险推销员,有把工资都付了赡养费的汽车修理工,有十七岁时就生了两个孩子、天天抱怨老公酗酒的家庭主妇;最有出息的是小妹妹,在黒摩尔市一个中学里做着非教职工作——具体是什么工作,凯罗南不知道,反正她也早早退休了。
他们之所以离开黒摩尔市,是因为他们不得不离开黒摩尔市。
黒摩尔市并不是一个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生存得下去的地方——哪怕凯罗南一家人,都是从小就在这儿出生长大的。
从有意识开始,凯罗南就知道,自己家逼仄窘迫,混乱贫穷。
六个孩子,与爸妈一起挤在两个房间里,大姐只能睡在过道上。从凯罗南与四哥的床上下来,走到厨房灶台,只需要五步——他量过。
每逢大家都在时,公寓里就像一锅打翻了的粥,总浮着焦灼的热汽:永远有人在叫谁拿了自己的东西,有人被吵了写作业,妈妈喊人去帮忙做饭,一旦有人占用洗手间超过几分钟,就有人砰砰敲门,大声笑他是不是拉肚子……
吵吵嚷嚷,推推挤挤,一团污糟……每一件衣服都被前头哥哥们穿得薄软陈旧、没了型;床单上也总沾着一股炖锅的味道。
可是凯罗南并不讨厌那个家。
大姐喜欢吃一种酸酸的软糖,总悄悄抓几块分给他,却不分给其他人。四哥比他年长不少,第一次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本Playboy回家时,就被凯罗南发现了,不得已给他买了玩具,封他的口。
小妹妹很喜欢他,总到处跟着他,扰得他不胜其烦;母亲有时会抱起小妹妹,对凯罗南一努嘴,说:“你去玩你的!球在门后袋子里。”
玩球、溜冰、偷来的下午,浸在暖阳里,摇摇晃晃。
凯罗南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了,或许是因为他几乎不回家,一直不知道在哪儿工作;当母亲收到他寄来的养家支票时,就会长长松一口气——仿佛她永远担心,下一张支票不知道何时就会彻底不再到来。
“你们好好长大就行了,不必担心别的。”
母亲有一次,难得温柔地对凯罗南和另一个孩子说。另一个孩子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
“看着你们,就像看着一个个可能性。不知道以后长大了,你们都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一想,就觉得有希望,有力气。”
如今想来,这句话有可能是凯罗南记忆加工过的,毕竟母亲只有中学毕业,言语粗陋简单——但也有可能,是她的真心抓住了辞藻。
毕竟当年母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凯罗南未来一定有大出息,说他聪明、坚定,简直不像是自己这种人能生出来的孩子。
……有时他觉得,自己比达米安、比柴司都幸运多了。
因为他有过一个黄金般的童年。
但是,那样一个家庭,能提供给他的,也只不过就是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罢了。
凯罗南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多大开始,渐渐地从骨子里生出了一种烦躁。
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他是一个落难的王子少爷,在穷人家寄养了十几年,如今早到了该被接回去的年纪,却迟迟没有人来接——虽然凯罗南也明白,这个比方十分可笑,充满一种幻觉般的自恋。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王子少爷,也知道不会有人来接。
他的一切烦躁焦灼,都来自于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或者说,不知道怎么才能在离开后获得体面。
大姐和二哥比他大十几二十岁,那时已离了家,但他们离家之后的日子,并不能叫人生出向往——甚至不能叫人生出尊重;好像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城市,继续重复过上了同一种逼仄混乱的生活。
凯罗南的成绩不错,足够上邻州一所大学;当年大学生金贵,从大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也不难——可以说,他算是全家前景最光明的一个,“体面”并不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