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凯罗南想要的体面,不是一份好工作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体面”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他只知道那渴望噬咬着他,挠着他,烧灼得他坐立不安,一次次往窗外望去,望向车水马龙、高厦矗立的黒摩尔市——据说这座城市充满机遇,他却一个也没遇到过。
更何况,在他快二十岁时,凯罗南忽然发现,从一出生就住到现在的小公寓里,不知道何时只剩下他、小妹和他母亲了。
小妹读的是神学校,平时鲜少回家,所以大部分时候,只有他和母亲。
母亲生下他时已经四十岁了,一生粗糙混乱地过下来,如今不论外貌、健康,都像是比同龄人要大至少十岁——她患上了糖尿病,早已做不了工,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在拖着沉重肉身往前艰难挣扎。
不管母亲打扫几次,家里依然到处都是脏污霉斑,因为她眼睛早就看不清了,却总坚称自己把一切都擦洗得很干净。
每当凯罗南给兄姐们打电话,告知母亲近况时,得到的往往不过是几句应付;偶尔会有人寄点钱来,或者回家看看她——看了有什么用?又不是医生。
凯罗南也不知道,为什么六个孩子,最终母亲却落到了他身上。
他有时坐在儿时床上,看着房间对面睡觉时依然呼吸粗沉费劲的母亲,实在是大惑不解。
……把孩子一个个生下来养大,又一个个送走,意义是什么?
养大了不能留在身边用,为什么还费那个劲?
“她一直以来最宠你了,”四哥一次在电话里说,“我们以前都嫉妒得要命。如今你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但我还要上大学,”凯罗南说,“黑摩尔大学太贵,我只能去邻州——”
“咳,不上黑摩尔大学,不也有本地的社区大学吗?再说,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吧,学个汽车维修,比去公司上班也不差。”
一般文学作品或电影里的母亲,都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担心她,尽管去上学、去追逐理想——但凯罗南的母亲,从未在这个问题上流露出过意见。
她只日复一日地说自己的病痛,用一种或许会被小儿子抛下的恐惧,紧紧地盯着凯罗南;她用甜腻亲昵的语气,对儿子说,你比你爸爸强多了,有责任心多了,妈妈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凯罗南并不想当她第二任丈夫。
“罗南,”
有一天,母亲从浴室里出来,但只裹了一条浴巾——露在外面的躯体,简直触目惊心,凯罗南几乎觉得自己被烫着了眼睛。
母亲皱着眉头,忧心忡忡。
“我胸口这儿,好像有个肿包……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看看?你读书多,你去图书馆查一查,为什么会长这个东西?我用不用去看医生?”
母亲是真的生出了担忧,那一晚不断摸索自己胸口,还打电话问她的小姐妹,有没有过类似状况,需不需要约个检查——与父亲离婚后,她依然每月能收到赡养费,因此并非没有积蓄。
只是那积蓄不多,她的保险种类也不好,不是必要,她当然不愿意在医院花钱。
那年头没有电脑,信息也不发达。
凯罗南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回家路上,又去一家社区公益诊所里,拿了关于乳腺癌的资料,看了很久。
“怎么样?”
回家时,母亲正在做饭;灶台上一片狼藉,布满令人想不明白怎么产生的污渍。胡萝卜在黑黑的切菜板上断开,一古脑被抓起来,丢进黑黑的锅里。
她的手指是紫红色的,又涨又肿,全身皮肤灰暗得透不出气。
不知何时,这样的母亲已经是常态了。
……哪怕治疗,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坏。
她在这人世上,已经把所有机会都用尽了,她的所有价值都被耗完了。她就像一只破洞漏水的船,要逐渐沉进黑暗深海里去了。
那一瞬间,凯罗南差点落泪。
他人生中有两次最悲怆的时刻,一次是送别母亲,一次是送别儿子。
“你放心吧,”
他对母亲说:“我查过书了,这只是很普通的增生。你没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