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很快就死了,赶在他被大学录取之前。
那么可怜,那么难看的母亲。
到了最后,她的模样让人看一眼,五脏六腑都要拧绞在一起。凯罗南也是那时终于知道,自己并非薄情之人;他盼母亲能尽快咽气,因为连他也快要捱不住那一种悲悯的、不忍的痛苦了。
葬礼上,兄姐小妹一直在掉泪,大姐因为恸哭得厉害,还不得不用了好几次吸入剂。凯罗南心想,他们的悲痛大概确实是真的,就像自己一样。
世上哪有人会对失去母亲,无动于衷呢?
葬礼之后,兄姐们很快恢复了平静。
平静也是真实的。
“妈妈没有买保险之类的吧,”二哥提了一嘴。
“用什么钱买?”凯罗南反问道。
房子是租的,能分的就只有遗物与积蓄。说是遗物,不如说是垃圾更准确,都是要用黑色大塑料袋一裹一系,拎去扔掉的。
母亲原本就不多的存款,分成六份以后,每一份都薄得可笑,大概还不够高级餐厅里的一顿晚饭。
即将开学,学费都还没着落的凯罗南,并没有抗议。
那一点钱就算不分,原本也不够一年学费的;只要能把母亲从身上切断、能离开,他总有办法。
父亲难得也出现了,只是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前妻确实死了,不必再付赡养费一样。至于学费,凯罗南都没有开口跟他提;世上许多事,不是必须试了才知道结果的。
他后来复印了母亲的死亡证明,给学校写信,陈情种种艰难,作为特例获得了学费减免——不过那是后话了,因为凯罗南最终并没有去上学。
至于当年好像才十四五岁的小妹,后来到底是去了大姐家,还是跟着父亲走了,凯罗南也忘了;反正于情于理,都不该由他负责,也的确没有由他负责。
当所有人都走了以后,老旧公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那么多孩子吵吵嚷嚷、跑来跑去的公寓,总像是要被人声人气撑得开线了;如今当凯罗南站在客厅里,四下环望一圈时,他突然意识到,公寓原来也算空旷宽阔的。
那是他人生中有印象的第一次真正独处。
以前或许也独处过,他记不清了。
在有六个孩子的家庭里长大,就像出生在闹市车流里,耳旁永远没有安静过,这倒是新鲜。
他一个人在房子里走了几圈,不管推开哪扇门,都没有人。
凯罗南只是不愿意随母亲一同沉船罢了。
但是直到后来有一个晚上,他把母亲旧床拖下楼扔掉后,才终于明白,母亲的死亡,原来是她能给自己的最大礼物。
那一晚,他重新排布了家具,把自己的床挪到卧室中央。
以前他的床挤在角落里,一直靠墙睡了十几年。凯罗南那一晚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以为身旁一侧依旧是墙,习惯性地往墙上一靠——就从床上跌了下去。
跌进了巢穴里。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从床上跌下去”——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发生的通路,只因为他生在这样一个家里,就差点没了打开的机会。
好在还不晚,它今日终于打开了,也终于有机会抓住他,把他拽入广阔的新世界。
他果然不属于那一个拥挤混乱的家,不属于这一个总觉少点什么、始终无人来接的人生。
挡在他与真正人生之间的,原来只是母亲,和那一个家。
凯罗南不是一个笨人,脑子里也从没有那些条条框框。
黒摩尔市有个变了形的孪生影像——好,那就有;巢穴里游走着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那么它们就在那儿。
不必像一些刚掉进巢穴的人一样,惊恐失措、大惑不解、拒不接受、慌不择路;这些东西,并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