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东西,凯罗南从来不留。
他第二次进巢穴的时候,对居民、伪像、剧本以及猎人等等概念,就已经摸清楚了个八九成;可以说,哪怕比一些入行两三年的猎人也不差了。
天生的猎人,怪不得会在人间里焦灼彷徨。
凯罗南甚至还察觉了一件事。
这件事,很多猎人应该都知道,只不过他们肯定不常把它拿出来思考讨论;因为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太过于顺利成章、以至于说起来好像是废话的感觉。
刚进巢穴不久的人,身上带着一种青涩陌生的气质,像是仍残存着几分外界天光。
与真正和巢穴磨合过的猎人不同,他们身上那种“新人感”,一打眼就能看出来。
凯罗南那天进巢穴时,特地穿了一双拖鞋。他头发乱蓬蓬的,一身睡衣,赤手空拳,神色仓皇无措。
“你是刚进来的?”那个女猎人问道。“第一次?”
凯罗南抬起眼睛,愣了愣;好像他的思绪是一颗乒乓球,被这两个问题来回打了几圈,才定下来反问:“进……进哪里?这是哪里?”
那一年他十八岁,面色纯净、眼神清亮;那个女猎人已年过四十,早忘记了年轻不意味着单纯。
“这里是巢穴,”她沉沉吐了口气,“你也是运气够不好的,一进来就陷入了剧本里。不过还好,离剧本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要是你聪明,你现在就该开始做准备了。”
一个合格猎人,绝不会在巢穴里有多余的善心和热心;能说出这几句话提点他,已经证明她是一个足够好的目标。
“剧本?剧本是什么?做什么准备?”
凯罗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还哭了?”
那个女猎人一诧异,不耐烦之余,还生出几分好笑。“还没见识过巢穴危险呢,就开始哭了,一会儿你可怎么办。”
“不,不是的,”凯罗南垂下头,深深吸口气。“是我妈妈——我妈妈死了。”
女猎人顿时安静下来。
“我刚才……我刚才在病房里,医生说我可以最后陪她一会儿。她生病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从没有哭过……但是刚才我再也忍不住了。”
不需要假哭或硬挤出悲伤,因为他确实刚失去母亲不久。
拥有一个父亲,五个兄弟姐妹的凯罗南,在没有了母亲之后,就清楚地知道,从此以后,长天阔地、漫漫时日里,再没有人会那样爱他。
他以后只有自己,孑然一身了。
“我抓住她的手,”凯罗南已经哽咽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把头最后一次倚在她的肩膀上。”
……都是真的。
他那时紧紧握住母亲紫红肿胀的手,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不住地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等我。
他以后再无牵挂;所以全世界都可以任他抢夺,任他吞噬。
“我哭了起来……可是再一睁眼,却进了——进了这里。”
差一点把“巢穴”说出来了。
女猎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像是陡然切了一道光影。“等等,你是说,你握住了你死去母亲的手,在她肩膀上开始哭起来的时候,进了巢穴?”
凯罗南眼噙热泪,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女猎人做出了任何猎人都会得出的必然结论:“你的通路,竟然是‘在死去母亲的身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