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绵绵不绝的江南夜雨,落在撑开的破油纸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李敢站在那座巨大的青铜断龙石门前。
石门上贴着的几十道猩红符箓,是用处子之血混合着朱砂画就的,透着一股子腥甜味儿。
每一道符箓之间,都有极其隐秘的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是玉液大圆满,神识刚一触碰到这石门,立刻就会触动弘农杨家的护族大阵,引来万剑穿心之祸。
“隔绝了神识探查?”
李敢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杨家这帮老狗,把自家祖坟捂得这么严实,里头藏着的腌臜事儿,怕是比那千面蜈蚣神还要臭不可闻。”
他没有硬闯,也没有祭出三尖两刃刀去劈砍。
他如今的这具皮囊,是个落魄的游方道士。
识海深处,【戏神】命格那张似哭似笑的面具虚影,缓缓转动了一圈。
“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足以移山倒海的【双重抱丹】气血,犹如抽丝剥茧般,死死地压制在心脏最深处的那朵武道金莲之下。
没有法力外泄,没有气机逸散。
在天地法则的感知中,此刻站在石门前的,就是一团毫无威胁的空气,是一滴从伞檐上滑落的雨水。
李敢抬起一只手,食指并拢。
眉心处,【天眼·烛照光阴】在皮肉之下无声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紫金神光,洞穿虚妄。
在他那双先天阴阳交汇的法眼中,石门上那错综复杂的血色符文轨迹,就像是一团乱麻被理出了线头。
“因果的节点,在这里。”
李敢的手指,精准无误地悬停在左下角第三道符箓的一处空白处。
他没有用真气去破坏。
而是从指尖,极其吝啬地逼出了一丝连头发丝都不如的【五脏神火】。
这火星太小了,甚至没有温度。
但它却是这世间最极致的纯阳之火,专克一切阴邪血煞。
“嗤——”
极轻微的一声细响。
那一点火星落入阵法节点,就像是滚水泼雪。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血色符文大阵,甚至连一丝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一个呼吸间,被烧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无形缺口。
李敢收起破油纸伞,身形如同一缕青烟。
没有推门,而是顺着那缺口,犹如穿过了一层水波,“波”的一声,融进了青铜断龙石门的内部。
……
一门之隔,天地倒转。
跨过断龙石门的瞬间,外头的风声、雨声,彻底消失了。
映入李敢眼帘的,不是逼仄阴暗的墓道,而是一方极其广阔,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生机的……地下洞天!
“好大的手笔。”
李敢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着下方。
这地下空间足有方圆数十里大小,穹顶上镶嵌着成千上万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这里照得犹如白昼。
但这里的“白昼”,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惨淡。
因为,在这片地下洞天的正中央,没有灵泉,没有仙草。
只有一口口巨大的……【血池】!
足足有九九八十一口血池,按照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八卦方位排列着。
血池里翻滚着粘稠的血液,浓烈的血腥气和怨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云。
李敢的目光穿透血云,看清了血池边缘的景象。
那些血池的底部,连接着一条条粗大的青铜锁链,锁链的另一头,赫然锁着一个个骨瘦如柴、双眼空洞的凡人!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圈养在这里。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杨家的死士走上前,用利刃割开他们的手腕,让那带着温热的鲜血,滴入血池之中。
“用凡人的生气与鲜血,来强行滋养干涸的地脉,维持这地下洞天的运转……”
李敢的一双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所谓的千年古族。”
“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比那些太古大妖还要丧尽天良的勾当!”
他眼底的杀机,犹如实质般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他死死压下。
他今天来,是来摸底的。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李敢收敛心神,顺着这片地下洞天边缘的阴影,像一只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着最深处摸去。
越往深处走,那股子血腥味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腐朽,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道蕴】。
前方,出现了一座由纯粹的黑曜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台。
祭台上,没有供奉神像。
只有三口被粗大铁链悬吊在半空中的……【青铜古棺】!
“那是……”
李敢的脚步,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
因为他那具【玄黄不灭体】,在靠近这座祭台的瞬间,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战栗。
那不是恐惧,而是同级别强者之间,气机交感产生的自然排斥。
李敢深吸一口气,眉心天眼再次睁开一丝。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阵法迷雾,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三口青铜古棺上。
“呼……吸……”
“呼……吸……”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
就像是深埋在海底的太古暗流,每一次涌动,都带着让周遭空间扭曲的力量。
那三口棺材里,躺着的不是死人。
是有呼吸的!
“一,二,三……”
李敢在心里默念,瞳孔骤然收缩。
“三个!”
“加上在江南道坐镇南洪伪朝的那个杨千幻,弘农杨家,竟然足足有……四位抱丹老祖?!”
这个发现,让李敢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原本以为,像杨家这种在末法时代苟延残喘的世家,能出一个杨千幻,已经是耗尽了气运。
可他还是小看了这些传承了千年的古族。
“好深的底蕴,好毒的算计。”
李敢背靠着冰冷的石柱,脑海中念头飞转。
“古族之所以能延绵千年不倒,靠的不是出风头,而是‘藏’。”
“他们把最古老,最接近死亡的老怪物,用秘法和这千万凡人的鲜血封印在祖地里。不到家族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这些老怪物绝不会破棺而出。”
李敢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三口青铜古棺里散发出来的气息,虽然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腐朽死气。
但论法力的深厚程度,论对天地法则的理解。
其中居中的那口棺材里躺着的存在,气息甚至比那杨千幻还要深邃、恐怖三分!
绝对是抱丹境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的老怪物!
“若是刚才我贸然打进来,惊醒了这三个老不死的。”
“在这杨家祖地,借着这护族大阵的加持,我一个人对上三尊抱丹老祖……”
李敢舔了舔嘴唇,眼中没有惧怕,反倒燃起了一丝战意。
“虽然老子肉身法力双抱丹,死肯定是死不了,但这具皮囊,怕是也得被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然而,就在李敢震惊于杨家老祖数量的时候。
他眉心的【天眼·烛照光阴】,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最高级别的预警。
“嗯,还有东西?”
李敢的目光,顺着那三口青铜古棺,向着祭台的最深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中探去。
“嗡——”
只看了一眼。
李敢的神魂便如遭雷击,脑海中传来一阵宛如被千万根钢针扎刺的剧痛。
他强忍着剧痛,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
在那里。
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两团光。
一团,是暗黄色的,呈现出一方残破古印的轮廓。
那印玺虽然缺了一角,但其上流转的,赫然是能够镇压山河、倒转乾坤的厚重法则。
另一团,是一截枯黄的树枝。
树枝上挂着半片叶子,那半片叶子上,竟然生灭着一方微缩的世界幻影,透着一股子斩裂一切的无上庚金杀伐之气!
“道器……”
李敢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不止一件!”
那日在大京城外,杨千幻祭出的【九阳焚天镜】,只是一件。
可在这杨家祖地最深处的供台上。
竟然还供奉着两件散发着无上威压的古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