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绵绵,江南的冷风吹不到这八百里西山的界碑之内。
李敢立于虚空,手中握着那杆从袁家老妪手中劈落的残缺道器……【万魂引尸幡】。
这杆长幡通体漆黑,幡面不知是用何等邪物的皮膜硝制而成。
其上黑气翻滚,隐隐浮现出数以万计的扭曲人脸。
那些都是被生生抽走魂魄的凡人,怨气冲天,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让人觉得神魂刺痛,如坠冰窟。
“好一件歹毒的兵刃。”
李敢冷哼一声。
这等吸食人血的邪物,若是寻常修士拿了,恐怕不出三日便会被其中的太古怨煞反噬,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但在李敢这具完成了法力与气血双重抱丹的【玄黄不灭体】面前。
这点怨气,还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们把凡人当做炼器的耗材,老子今天就让这法宝,重新干干净净地回到天地之间。”
李敢双手猛地一合,将那万魂引尸幡夹在掌心。
“五脏神火,给老子……炼。”
“轰——!”
心、肝、脾、肺、肾,五色神火从李敢体内喷薄而出,化作一尊三丈高的天地烘炉,将那杆邪幡死死包裹在内。
“嗤嗤嗤……”
烈火烹油般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响。
那引尸幡内的万千怨魂,在接触到这至刚至阳,融合了六百万西山百姓同心同德香火愿力的神火瞬间,发出一声声叹息。
怨气被生生剥离,焚烧成虚无。
那幡面上扭曲的人脸,在神火的洗礼下,渐渐变得平和。
最终化作点点纯白的灵光,消散在这西山的夜空之中。
尘归尘,土归土。
足足烧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黑色的尸气被神火炼化殆尽,那杆原本怨气冲天的道器,彻底变了模样。
漆黑的幡面褪去了底色,流转着水波般的玄青色。
旗杆上那些用人骨雕刻的符文,也在五脏神火的重塑下,化作了水系道纹。
它不再是万魂引尸幡,而是一件被抹去了所有邪气,只剩下纯粹法则之力的无主道器。
李敢大袖一挥,收起神火。
将这焕然一新的法宝握在手中,感受着其内浩瀚的水元之力,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鼋。”
李敢的声音,穿透云层,直接在通天河水底的水晶宫内响起。
“哗啦——”
不过几息的功夫,通天河水面破开,化作白发绿须老者的千年老鼋,急匆匆地踏浪而来。
“老奴在,真君有何吩咐?”老鼋恭敬地弯下腰。
这头活了两千年的老龟,自从亲眼目睹了李敢一拳砸死归墟骨龙神后,心里那点身为上古异种的傲气早就碎成了渣,如今对李敢是死心塌地的敬畏。
“接着。”
李敢随手一抛,将那杆重塑后的玄青色长幡扔了过去。
老鼋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入手沉重如山。
一股澎湃到了极点的水之法则,瞬间与他体内的玄武血脉产生了共鸣。
“这……这是?”
老鼋浑身一震。
“残缺道器。被我抹去了上面的尸气和神识烙印。”
李敢倒背着双手。
“你前些日子刚借着这大争之世的天道轮转,打破了生命桎梏,成就了抱丹境。”
“但你镇守通天河,这北方的水脉乃是西山四象大阵的玄武阵眼,干系重大。”
“光凭你那一身玄武龟壳和这根棍子,对付普通妖王尚可,若是再遇到骨龙神那种级别的太古怪物,还是太吃力了。”
李敢看着老鼋,目光如炬。
“这件道器,以后就叫【镇渊玄水旗】。”
“你本身就是抱丹大妖,加上这件契合你水系法则的道器。”
“这两者合一,足以让你镇压这一方水域,万法不侵了。”
老鼋捧着那杆长幡,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道器!
这可是世家老祖们用来当做立族之本,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的道器啊。
真君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赏给自己了?
“老奴……”
老鼋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水面上,眼眶通红。
“老奴誓死镇守通天河。”
“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这八百里水脉,绝不让半个妖魔跨过雷池一步。”
“起来吧,回去好生祭炼。过些日子,还有硬仗要打。”
李敢挥了挥手,身形一闪,缩地成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时间,在这大争之世的滚滚洪流中,流逝得飞快。
西山大阵内,因为有【农神】与【药师】这两大仙种的庇护,五千名灵植夫和回春手夜以继日地劳作,那变异的【金穗龙牙米】迎来了惊人的大丰收。
春祈大祭不仅解决了六百万流民和十万大军的后勤隐患,更让西山的底蕴,厚实到了一个让人发指的地步。
而在西山之外,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江南道,南洪伪朝的疆域边缘。
凛冬的寒意虽然已经彻底过去,初春的暖阳照在大地上,但那些依附于伪朝的底层宗门和散修们,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因为,他们断粮了。
不仅是普通的凡人米面,就连那些用来维持气血,辅助修炼的低阶灵谷,也已经见底。
南洪伪朝为了围困西山,穷兵黩武,将大量的资源用来供养那些世家老祖和太古古神。
世家们躲在祖地里,有护族大阵庇护,库房里堆满了天材地宝。
但那些被当做炮灰的底层附庸,却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一处名为“枯骨关”的要塞城墙上。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饿得面黄肌瘦的凝丹初期散修,正有气无力地靠在女墙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北方。
他是这枯骨关的守将,名叫赵四。
“赵爷……”
一个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手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口浑浊的野菜汤。
“今天城里又饿死了三十几个弟兄。上面的世家大人们,还是不肯发灵米下来吗?”
赵四看着那碗野菜汤,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发个屁的灵米。”
他一把将那破碗摔在地上,野菜汤洒了一地。
“老子们在前线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挡妖魔。”
“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杨家、郭家大老爷,坐在金陵城的地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哪里管过咱们的死活?”
赵四咬着牙。
“前几天,上面还下了死命令,让咱们去山里抓流民,说是要送去‘义营’当血食喂那些怪物……去他娘的,老子也是人,老子也想活命!”
就在这时,城墙下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谁?”
赵四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警惕地看向黑暗。
一个穿着斗笠,打扮得像是过路商人的胖子,笑眯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赵将军,别紧张,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胖子掀起斗笠,露出一张精明圆滑的脸。
他没有多废话,只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随手丢了过去。
赵四下意识地接住布袋。
布袋入手的瞬间,一股的草木清香,顺着布袋的缝隙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这是?”
赵四双手颤抖着解开布袋。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大如拇指,晶莹剔透的灵米。
【金穗龙牙米】!
“嘶——”
周围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手下,在闻到这股米香的瞬间,就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喉结疯狂地滚动着,哈喇子流了一地。
“这是从哪来的仙粮?”赵四死死地盯着那胖子。
“这是青州府,西山真君赐下的活命粮。”
胖子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我家三公子说了,西山有粮,堆积如山。”
胖子压低了声音,凑到赵四的耳边。
“只要赵将军愿意行个方便。不问来历,不看出身。哪怕是南洪的守将,只要你手里有咱们西山感兴趣的‘筹码’……”
胖子伸手指了指枯骨关后方,那些被关押在牢笼里、准备送去当血食的流民。
“一个人头,换一斗金穗龙牙米。”
“一个世家嫡系子弟,换一百斤!”
“童叟无欺,当场结清。”
“赵将军,你是想在这枯骨关里被活活饿死,还是想带着弟兄们,吃上这口能让你们修为突破的仙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四看着手里的那把金穗龙牙米,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饿得快要发疯的弟兄。
他的眼珠子,一点点地红了。
理智,忠诚?
在这吃人的大争之世,在饿瘪了的肚皮面前,这些东西连个屁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