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月隐星稀。
西山大阵正南门外的“以劳换灵”互市,早已过了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时辰。
但在这互市最深处,一座连个招牌都没挂的黑色木楼里,却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这里,是李元楠亲自坐镇的“暗市”。
只接待一种客人。那些走投无路,却又身怀重宝的“大鱼”。
“呼……”
一阵阴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呻吟,一个将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滑入了木楼。
来人身形佝偻,他摘下头上那顶遮掩气机的法器斗笠,露出了一张老脸。
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死灰气,稀稀拉拉的几根白发贴在头皮上,散发着一股……腐朽尸臭。
这并非他修炼了什么邪法,而是真正的“天人五衰”,寿元将尽的恶臭。
“南洪伪朝,清河崔氏,太上三长老。”
李元楠坐在红木大案后,手里盘着两枚圆润的灵玉核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眯眯地报出了来人的底细。
“深夜造访我西山,不知有何贵干呐?”
那崔家三长老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没有摆任何世家太上长老的架子。
而是颤巍巍地,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地,从干瘪的袖口中,摸出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李元楠的桌案上。
一枚古朴的玉简。
一件缺了一个角的青铜小鼎。
以及,一卷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羊皮地图。
“三公子。”
“这玉简里,是我崔家不传之秘《玄水真解》的上半卷。这小鼎,是当年从一处太古遗迹里挖出来的残缺法宝,虽无大用,但内蕴一丝太古水元法则。”
老头咽了口唾沫,指着最后那卷羊皮地图,压低了声音,犹如做贼一般。
“这图……是南洪伪朝,江南道以北,沿着淮水一线的三十六处驻军布防图。”
“哪里有大阵,哪里是阵眼,标得一清二楚。”
李元楠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崔老前辈,你这可是把你们崔家的祖宗基业,连同南洪伪朝的底裤,全都给卖了啊。”
“若是让你们家那位抱丹老祖知道,怕是会将你抽筋剥皮,点天灯吧?”
崔家三长老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祖宗基业?千年风骨?”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襟。
那干瘪的胸膛上,竟然长满了铜钱大小的老人斑,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流出黄水。
“老夫卡在玉液大圆满整整一百二十年,就差那临门一脚,却因为天地灵气枯竭,硬生生熬干了气血。”
“老祖?老祖躲在地宫里吸凡人的血续命,哪管咱们这些底下人的死活。”
“老夫不想死,老夫还能活,”
“三公子,我只要你们西山的【金穗龙牙米】!这三样东西,换五十斤仙米,不,三十斤!只要能让我这副残躯再续上十年命,别说南洪的布防图,就算让我去杀崔家的人,我也干!”
疯了。
这群被死亡逼到绝境的世家高层,彻底疯了。
大争之世,什么千年古族的荣耀,什么君臣之义。
在绝对的生死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李元楠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的木柜里,提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随意地扔在桌上。
“哗啦。”
布袋散开,露出里面一粒粒大如拇指,晶莹剔透的灵米。
那股子融合了木德星君造化本源的澎湃生机,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咕噜……”
崔三长老眼珠子都红了,甚至顾不上形象,直接抓起一粒生米塞进嘴里。
“轰。”
仙米入腹,造化生机炸开。
他那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那股子恶臭的死气,也被这股生机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仙药……真的是仙药。”
老头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将那布袋死死抱在怀里,对着李元楠连连作揖。
“多谢三公子,多谢西山真君救命之恩!”
“各取所需罢了。”
李元楠挥了挥手,将桌上的玉简、法宝和布防图收入袖中,笑眯眯地说道。
“崔老前辈,慢走。若是以后还有什么‘好东西’,西山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看着崔三长老如获至宝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李元楠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来暗市卖祖宗的世家高层了。”
他转过头,看向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青衫男子。
“爹,您这‘以粮为刀’的钝刀子割肉,真是比十万荡魔军的刀枪还要锋利啊。南洪伪朝的底子,已经被这帮怕死的老怪物,给掏空了。”
李敢负手而立,目光看着桌上那卷羊皮布防图。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缺,则见兽性。”
“世家垄断了千年的资源,自以为高高在上。”
“可当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底蕴换不来一口活命的生机时,他们内部的狗咬狗,只会比妖魔更残忍。”
李敢手指在布防图上轻轻一点。
“这火候,差不多了。”
……
李敢算得一点没错。
南洪伪朝的内部,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江南道,枯骨关外。
“杀。”
“杀光这帮世家的狗腿子,抢了粮草去西山换命。”
原本负责驻守边关的底层散修和附庸宗门,在断粮的绝境和西山互市的诱惑下,彻底哗变。
他们举起屠刀,毫不留情地砍向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家督军。
南洪的朝堂震怒。
“反了,全反了。”
白骨王座上,黑袍尊主气得浑身发抖。
“传本座法旨,出动血衣卫,将那些哗变的叛军就地格杀,搜魂炼魄。”
为了镇压内部的叛乱,南洪伪朝不得不将原本用来防御边境的精锐大军,大批大批地调回内地,将屠刀挥向了自己的附庸。
人族内部的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漫天的血腥气和冲天的怨煞之气,如同世间最美味的饵料,顺着罡风,飘向了那遥远的极北冰原和东海深处。
极北,万妖窟。
九幽天狼祖虽然被李敢一刀斩了一具法相化身,但那万丈深渊之下的无数太古巨妖,却并未死绝。
“桀桀桀……南洪的边境空虚了,那些人族自己打起来了。”
“闻到了吗?那甜美的血腥味,那是没有大阵庇护的绝佳血食啊!”
“杀过去,踏平他们的城池,把两脚羊当成咱们过冬的口粮。”
东海,归墟海眼。
无数浑身长满绿毛,奇形怪状的深海巨兽,也察觉到了陆地上的虚弱。
它们驾驭着滔天的海啸,越过残破的防线,疯狂地涌入江南道的腹地。
妖魔反噬。
南洪伪朝为了围困西山而设下的局,最终变成了一条勒死自己的绞索。
大片大片的疆域沦陷,城池化作火海。
世家老祖们龟缩在有大阵保护的祖地里瑟瑟发抖,任由外面的附庸和百姓被妖魔生吞活剥。
乱世,迎来了它最黑暗,最血腥的时刻。
……
然而,在这举世皆浊,尸山血海的九州大地上。
西山,这方圆八百里的“小千世界”,静静地悬浮在波涛汹涌的血海之上。
神庙,议事大殿。
这日清晨,朝阳如血。
李敢端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没有穿那件随和的洗白青衫,而是换上了一袭劲装武服。
大殿两侧。
李元松、李元柏兄弟二人披甲执锐,煞气腾腾。
老尚书王渊、顾清辞等谋臣肃然而立。
天剑门主莫问天怀抱古剑,丹鼎宗药尊者手托药鼎,连同刚刚归顺,重塑了道基的几位散修老祖,齐聚一堂。
不仅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