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急了。
泥泞中,袁家老妪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暗红色的血水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截断裂的青石板旁。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残留着千年世家轰然倒塌的难以置信。
李敢提着三尖两刃刀,静静地立在风雨之中。
青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千锤百炼,犹如太古神山般的玄黄不灭体。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死尸。
只是微微扬起头,深吸了一口陈郡这夹杂着浓烈尸气与血腥气的湿冷空气。
天穹之上,那尊高达数千丈的阴神法相,依旧冷漠地拉满那张古金弓。
“崩!崩!崩!”
弓弦的爆鸣声,成了这陈郡上空唯一的夺命天音。
那剩下的十几尊抱丹初期残魂,在失去肉身和阵法的庇护后,面对这纯粹的香火神雷与庚金煞气,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
每一箭落下,必有一声凄厉的鬼啸戛然而止。
《道藏》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这些吸食凡人精血,苟延残喘了千百年的老鬼,今日终于迎来了他们迟到太久的天罚。
“轰!”
随着天空中最后一尊残魂被一箭钉死在虚空中,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整个陈郡袁家祖地,彻底死寂。
远处,剑尘子收剑入鞘。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道大宗师,看着漫天消散的飞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双重抱丹,肉身法相……这等底蕴,这等杀伐。”
剑尘子摇了摇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震撼。
“后生可畏,这九州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药尊者托着青铜药鼎,抹了一把额头的雨水,也是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爹。”
一声狂吼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李元松光着膀子,手里提着那把沾满碎肉和黑血的十二齿钉耙,踩着满地尸体,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
他身后,是同样杀得浑身浴血,但气势却如日中天的十万荡魔军。
“痛快,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杂碎,全给俺们剁干净了。”
李元松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在田里刚收完庄稼的憨厚汉子。
李敢微微一笑,随手挽了个刀花,将三尖两刃刀收入眉心祖窍。
他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杀人不过头点地,活干完了,接下来,该收成了。”
李敢的目光,看向了那已经被彻底打穿的袁家地下迷宫。
“千年古族,几千年的搜刮。”
“去,告诉弟兄们。”
“掘地三尺。”
“把袁家吃进去的民脂民膏,把他们藏在棺材底下的底蕴,一寸一寸,全都给老子挖出来!”
……
西山的军纪,严明到了极点。
没有哄抢,没有私藏。
成千上万的火把,将残破的袁家地宫照得通明。
但李敢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灵石法宝。
他循着空气中那一丝极淡,却又浓烈到化不开的怨念,独自一人,朝着地宫最深处的一条幽暗甬道走去。
“嘎吱——”
推开一扇沉重的生铁栅栏门,李敢提着一盏长明灯,缓步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红着眼睛的李元松,以及紧握古剑的莫问天。
刚一踏入地牢,一股混合着排泄物、霉味与腐血的恶臭,便如同一堵墙般撞了过来。
李敢没有撑起护体罡气去隔绝这股味道。
他只是静静地举起手中的长明灯,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这帮畜生……”
李元松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握着钉耙的大手捏得骨节发白。
在这方圆数里的地下溶洞里,密密麻麻地堆叠着成百上千个狭窄的生铁囚笼。
每一个囚笼里,都挤着十几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凡人。
他们,就是袁家圈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血食】。
足足有上万口人!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距离最近的一个铁笼前。
“锵。”
他并指如剑,随手一划,那根手腕粗的精钢大锁便如豆腐般断裂,笼门豁然敞开。
“乡亲们,外头的魔头死绝了。”
李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蹲下身子。
“出来吧,我带你们回家。”
然而。
铁笼里,寂静无声。
那十几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凡人,没有一个人动弹,也没有一个人发出重获自由的欢呼。
他们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的眼神,看着李敢。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希望,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痛苦。
那是真正的麻木不仁。
他们就像是长年被圈养在黑暗里的牲口,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小男孩,在看到李敢走近时,竟然本能地往前挪了两步。
然后。
他无比熟练地,如同机械一般,将自己那条布满了一道道恐怖刀疤和老茧的细弱胳膊,从铁笼的缝隙里伸了出去。
他没有要吃的,也没有求救。
他只是把手腕翻过来,露出了那条干瘪的血管,静静地等待着被割开,等待着放血。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只要门开了,有光进来了,就到了该“上贡”的时候。
“啪嗒。”
看到这一幕,身后那位历经了一百三十年沧桑的剑道宗师莫问天,手中的古剑竟然没拿稳,剑鞘重重地磕在了石壁上。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剑仙,眼角滑落了一滴浊泪。
“哀莫大于心死……”
莫问天声音嘶哑,“他们的人魂,已经被这世家折磨得散了。”
李敢看着那小男孩伸出来的手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揪心的疼。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伸出双手,将那小男孩伸出的细弱胳膊,轻轻地握在掌心。
“不放血了。”
李敢的眼眶微热,声音轻得怕吓碎了这些脆弱的灵魂。
“以后,再也没人敢放你们的血了。”
“嗡——”
李敢眉心深处,【水神】命格与那六百万人的【同心同德】香火愿力,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最纯粹、最温润的造化暖流。
这股暖流顺着李敢的手掌,涌入小男孩的体内,又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在这阴暗的地牢里纷纷扬扬地洒下。
光雨落在那些麻木的凡人身上。
驱散了他们体内的阴寒,修补着他们亏空的血气。
更重要的是,这股带着西山六百万人红尘烟火气的香火,就像是一点星火,落在了他们那早已死寂的灵魂深处。
“咕噜噜……”
李敢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大桶还在冒着热气的【龙牙米粥】。
米香,瞬间在这个炼狱般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吃饭了。”李敢端起一碗粥,递到小男孩的嘴边。
小男孩原本死寂的眼珠,在闻到这股米香的瞬间,终于转动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米粥,又看了看李敢那张温和的脸。
“吃……吃饭?”
小男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犹如梦呓般的呢喃。
“哇——!”
下一刻,小男孩猛地扑进了李敢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哭声,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整个地牢里,上万名麻木不仁的“血食”,在闻到米香、感受到那股活人的温度后,终于纷纷从铁笼里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他们,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元松,让荡魔军的弟兄们下来。”
李敢轻轻拍着小男孩的后背,站起身,那张温和的脸庞,在转过去的瞬间,已经覆满了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把乡亲们都接上战车和飞舟,好生安顿。”
“是!”李元松抹了把眼泪,大声领命。
李敢没有再多看一眼,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牢,顺着残破的石阶,重新回到了袁家祖地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