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的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淮水防线,南洪伪朝设立的连绵百里的军事重镇。
这里原本是用来防备北方妖魔的铁壁铜墙,如今却成了阻挡天下流民逃往青州府的“叹息之墙”。
夜色如墨,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拍打在城头那些守城军卒的铁甲上。
“咳咳……”
一名面黄肌瘦的守城什长靠在城垛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了一丝带血的唾沫。
他那握着长枪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饿。
大洪亡了,世家掌权。
为了供养地宫里那些苏醒的太古古神,南洪伪朝的粮草资源被疯狂抽调。
底层的附庸宗门和普通军卒,每月的口粮被一扣再扣。
如今,他们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过一粒带灵气的谷物了。
“什长,咱们还要在这儿守多久?”
旁边一个饿得眼窝深陷的年轻军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漆黑的江面。
“听说……青州府西山那边,只要能走到,就不问来历,白给一口能续命的仙粥喝。”
“闭嘴。”
什长压低声音,惊恐地看了一眼城楼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角楼。
“你想死吗?让里头的世家督军听见了,直接把你抽筋剥皮,扔进化尸池里当肥料!”
角楼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温暖的地龙烧得滚热。
几名来自清河崔氏的督军长老,正搂着衣衫半褪的女修,桌上摆满了妖兽精肉和醇厚的灵酒。
他们是世家嫡系,外面饿殍遍野,与他们何干?
然而,这群高高在上的督军并没有发现。
在他们头顶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城大阵之外。
九天云层之上,几艘漆黑如墨的西山隐形飞舟,正借着夜雨的掩护,悬停在淮水防线的正上方。
飞舟之上,李元楠一袭锦衣,手里那把紫金算盘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的面前,悬浮着那卷从崔家三长老手里换来的《淮水布防图》。
“这千年世家,修的是阵法,却不懂人心。”
李元楠的的手指在布防图上轻轻划过。
那里详细地标注着淮水防线上,大阵的薄弱点、通风口,以及那些被压榨得最惨的炮灰营地。
“大阵对外不对内。他们防得住刀剑,防得住术法,但防不住顺着通风口落下去的‘风’。”
李元楠收起布防图,冷冷一笑。
“传令下去。”
“开仓,放粮。”
“呼啦啦……”
几艘飞舟的舱门同时打开。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起爆符箓。
无数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巧布袋,顺着大阵的通风口和阵法死角,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穿透了防御,落入了下方泥泞的军营、暗哨和城头之中。
……
淮水城头上。
那名快要饿晕过去的什长,突然感觉有个软乎乎的东西砸在了自己的头盔上,随后“吧嗒”一声掉在了脚边的泥水里。
“什么东西?”
他警惕地握紧长枪,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小巧的布袋。
布袋的封口有些松动,一股带着勃勃生机与不可思议造化之气的草木清香,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咕噜。”
什长那干瘪的胃,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个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
“嗡——”
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在雨夜中亮起。
布袋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大如拇指,晶莹剔透,表面甚至生着云雷纹路的仙米。
【金穗龙牙米】!
在布袋的内侧,还缝着一张小小的防水油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西山有粮,不问来历,倒戈者,仙米管够。】
“这……这是传说中西山真君赐下的仙粮!”
什长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仅仅是闻着这股米香,他体内那干涸的血气就已经开始躁动。
不仅仅是他。
整个城头,整个军营,数以万计的底层军卒和散修,都捡到了从天而降的布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军营中蔓延。
这种寂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座压抑到了极点的活火山,在爆发前最后的死寂。
“大胆。”
就在这时,角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名喝得微醺的崔家督军,提着长鞭走了出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异样灵气,目光瞬间锁定了城头上那些军卒手里发光的布袋。
“这是什么妖邪之物?竟敢在军中私藏,还不快给本座交上来。”
督军大步走上前,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那名什长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是妖魔的毒药,统统上缴,违令者,按通敌叛国论处,抽魂炼魄。”
督军贪婪地盯着那布袋里的金穗龙牙米。
他当然认得这等至宝,这若是据为己有,他的修为绝对能更进一步。
什长被抽倒在泥水里,手却死死地护着那个布袋。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理智,忠诚?
在这能活命,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仙米面前,在长久的饥饿与压迫面前,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威严,就像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妖魔的毒药?”
什长咧开嘴,露出了满口带血的牙齿。
他当着督军的面,一把将那几粒金穗龙牙米塞进了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轰。”
仙米入腹,造化生机炸裂!
什长原本干瘪的肉身,就像是吹了气的皮球,肌肉高高隆起,体内卡了十年的肉关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老子就算是吃毒药死,也不想再给你们这群世家老狗当饿死鬼了。”
什长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扑向了那名高高在上的崔家督军。
“你个蝼蚁,敢造反?!”督军大惊失色,刚想祭出法宝。
“噗嗤。”
一柄生锈的长枪,从他的背后狠狠地刺入,穿透了他的心脏。
是那个年轻的军卒。
紧接着。
“杀。”
“抢了他们的库房,打开城门,咱们去西山吃饱饭。”
整个淮水防线,彻底炸营了。
数以十万计的底层军卒和散修,在仙粮的刺激下,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们红着眼睛,将积压已久的怒火与绝望,统统倾泻在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家嫡系身上。
“快,启动护城杀阵,镇压这群贱民。”角楼里的长老们惊恐万状。
可是,大阵的阵眼控制台前,那些负责日常维护的阵法师,早就一刀砍死了身边的监军。
“咔嚓。”
他们非但没有启动杀阵,反而直接砸碎了阵盘。
那号称能抵御百万大军的世家护族大阵,从外部坚不可摧,却在内部的哗变中,瞬间土崩瓦解。
城门大开。
无数军卒提着滴血的刀剑,押着被扒光了衣服的世家高层,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着西山的方向涌去。
云层之上。
李元楠收起紫金算盘,看着下方那火光冲天、壁垒内崩的南洪防线。
“刀剑只能杀人,而粮,能诛心。”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驾驶飞舟的校尉挥了挥手。
“返航。南洪的边关,已经名存实亡了。”
……
西山,神庙后山,观星台。
这里的气机清朗,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血雨腥风。
阵道大宗师顾清辞,一袭青色道袍,正盘膝坐在白玉石案前。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面刚刚重新炼制过的星辰钢罗盘。
而在顾清辞的身侧,站着一个穿着苗疆百褶裙的少女。
盲女阿蛮。
这一个多月来,自从被真君赐给顾清辞当捧剑童子后,阿蛮那瘦弱的身子在西山充足的灵气和龙牙米滋养下,长开了不少。
她没有拿盲杖。
那一双呈现出灰白混沌之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那张将整个西山笼罩在内的【四象封天大阵】投影。
“师尊。”
阿蛮突然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隔空在罗盘投影的西南角轻轻一点。
“这里的‘气’,像打结的麻线一样,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