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声音很轻。
“朱雀离火之气在流转到这里时,遇上了地下暗河的一丝渗漏。虽然法力波动极小,但长此以往,水火交战,会在阵法光幕上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气泡’。”
“若是有人拿着破阵锥,只需三成力道,就能从这气泡处,生生钻开一道裂缝。”
顾清辞闻言,神色一肃。
他立刻并指如剑,将一丝精纯的神识顺着阿蛮指出的方位探了过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顾清辞才倒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汗。
“果然有一丝水气渗漏。”
顾清辞看着阿蛮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阿蛮,你这双【阴阳眼】,简直就是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作弊神器。”
短短一个月。
阿蛮甚至都没有正式开始学习阵法图谱,但她仅凭那双能看破阴阳生死、洞察万物气机流转的眼睛,就已经帮顾清辞揪出了西山大阵里不下三十处的隐患死角。
在她的视界里,这世间根本没有能隐藏的阵法。
只要有灵气在流动,那就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线条,哪里顺畅,哪里打结,一目了然。
“师尊谬赞了,阿蛮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而已。”阿蛮微微低头,神色恬静。
“不,你这天赋,若是只用来修补阵法,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顾清辞眼中精光流转。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枚暗红色的阵盘。
正是他之前埋在大阵边缘,用来阴人的【反伤阵纹】。
“阿蛮,你来看看这道阵纹。”
顾清辞将阵盘推到阿蛮面前。
“这阵纹是我前……几十年呕心沥血的杰作,能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反弹的力量,上限取决于阵法本身的承载力。”
“若是遇到极致一击,阵纹来不及反弹,就会先一步崩碎。”
阿蛮灰白的眼眸“盯”着那枚暗红色的阵盘。
在她的眼里,那阵盘上刻画的不是符文,而是一个正在疯狂吞吐灵气,准备随时反扑的“刺猬”。
过了许久。
阿蛮伸出手指,在阵盘中心的一道阴阳交汇处,轻轻画了一个逆向的圆圈。
“师尊,您为什么一定要硬抗呢?”
阿蛮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纯粹。
“这里的气机,是直来直去的。就像是石头撞石头,谁硬谁赢。”
“如果……把这里的阴阳两气,倒转过来呢?”
“倒转?”顾清辞一愣。
“对。”
阿蛮的手指在虚空中模拟着水流的旋涡,“不要去反弹,而是去……‘吞咽’。”
“在阵纹接敌的瞬间,把阳面转为阴面,就像是在大阵表面开了一个无底的漏斗。敌人的杀力打过来,不是撞在墙上,而是掉进了泥潭里。”
阿蛮的灰白眼眸中,混沌之气流转。
“等这股杀力在泥潭里迷失了方向,师尊再瞬间将阴面翻转回阳面,加上大阵本身的地脉之力……”
轰!
顾清辞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九天神雷劈落。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甚至不顾形象地跳了起来。
“阴阳倒转,化虚为实,借力打力,斗转星移。”
顾清辞死死地盯着那枚阵盘,双手颤抖着在上面疯狂地修改起符文。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前世我只想着让阵法变得更坚硬,却忘了大禹治水的‘疏导’之理。”
“阿蛮,你这一句话,直接将这【反伤阵纹】的品阶,拔高到了可以硬撼天地法相的半仙阵层次。”
顾清辞一边疯狂地刻画,一边放声狂笑。
“有了这改良后的阴阳反伤阵,别说是杨千幻那种抱丹初期,就算是那些太古大妖再敢来拍爪子,老夫也能让它的攻击,连本带利地在它自己的骨头里炸开。”
阿蛮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师尊那近乎癫狂的笑声,嘴角也微微上扬。
她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虽然灰白。
但在西山这座大阵的笼罩下,她却看到了这世间最绚烂的色彩。
……
西山五行山,【金行峰】。
这里是天剑门的道场。
整座山峰如同被一柄通天巨剑削平,山石呈现出暗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庚金煞气。
寻常凡人若是站在这里,不用一炷香的时间,肺腑就会被这股锐气割裂。
半山腰的演武台上。
一名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双手紧握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对手。
少年阿禾。
那个从十万大山逃出来,用一块先天剑胎换了妹妹一生安稳的狠性少年。
如今,他已经是天剑门主莫问天的关门弟子。
在他的对面,站着一名身穿白衣,气质出尘的天剑门核心弟子,修为已达血关圆满。
“小师弟,拔剑吧。”
那名核心弟子挽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剑气如银蛇吐信,端的是仙家风范。
“你才入门一个多月,师傅虽然破例收你,但你连最基础的《天剑诀》起手式都没练熟。今日师兄便让你开开眼界,什么叫做真正的仙门剑法。”
阿禾没有说话。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他的胸口处,皮肉之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有规律地跳动。
那块被他献出来的极品【太乙精金先天剑胎】。
莫问天没有拿去铸剑,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秘法,将这块剑胎生生打入了阿禾的心脉之中,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嗡——”
阿禾的心脏每跳动一次,那块剑胎便会释放出一丝凌厉的庚金之气,割裂他的经脉,然后又在西山浓郁的灵气下被强行修复。
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但阿禾硬是扛下来了。
他不能倒,他得活着,为了阿蛮,为了这西山给他的尊严。
“得罪了。”
核心弟子低喝一声,身形如白鹤亮翅,一剑刺出。
这一剑极快,剑尖在半空中化作三道虚影,封死了阿禾所有的退路。
“好精妙的《三分归元剑》!”台下围观的弟子们纷纷叫好。
在所有人看来,面对这一剑,阿禾唯一的选择就是后退防守。
然而。
阿禾的眼中,爆发出了一抹残忍光芒。
他不退。
他反而迎着那三道剑光,猛地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他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的架势,手中的那把生锈铁剑,就像是一根烧火棍,毫无花哨地,直挺挺地朝着那名核心弟子的咽喉刺去。
“你疯了?!”
核心弟子大惊失色。这是一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如果他不收剑,他的剑确实能刺穿阿禾的肩膀,但阿禾的铁剑,也会在同一时间贯穿他的喉咙。
“嗤啦!”
没有犹豫,没有闪避。
核心弟子的长剑,直接刺穿了阿禾的左肩,鲜血飙射。
但阿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借着对方剑刃刺入身体的阻力,硬生生地卡住了对方的剑势。
同时,他右手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那名核心弟子的咽喉处。
剑尖上的铁锈,甚至已经擦破了对方脖颈上的油皮,渗出一丝血珠。
冷。
彻骨的冰冷。
核心弟子看着阿禾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白衣。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这个疯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喉咙。
“我输了……”核心弟子声音发颤,松开了握剑的手。
“承让。”
阿禾面无表情地收回铁剑,随手将插在自己左肩上的长剑拔了出来,鲜血涌出,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用一块破布随便缠了两圈。
全场死寂。
那些自诩天赋异禀、练了十几年剑的天剑门弟子,看着这个入门才一个月,犹如野兽般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这不是比武。
这是……厮杀。
……
“好,好一个向死而生。”
高处的绝壁上。
天剑门主莫问天,怀抱古剑,迎风而立。
他看着下方包扎伤口的阿禾,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赞叹。
“剑尘子师伯说得对,这天地间,从来就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仙家剑法。”
莫问天喃喃自语。
“这小子从烂泥里爬出来,他的剑里,没有长生,没有风雅。”
“只有活下去的执念。”
“他将剑胎融入血肉,不用去学那些繁复的招式。他只要记住一件事……”
“我的命比你贱,但我敢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命。”
莫问天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那个在西山半山腰,一拳轰出“人定胜天”,彻底击碎他骄傲剑心的青衫男子。
“真君啊真君,您真是给咱们天剑门,塞了一块举世无双的璞玉。”
莫问天眼底剑芒闪烁。
“这种极端狠辣的【搏命剑道】,配上那先天的太乙剑胎。不出二十年,这九州天下,必将再出一位让人闻风丧胆的绝世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