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那一双在刀山血海里握惯了残刃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看着身后那五千多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捧着滚烫的浓粥,在田垄边上狼吞虎咽。
一双虎目里,终于忍不住滚下两行浊泪。
活下来了。
这吃人的世道,总算还有一块能让泥腿子站直了身子,踏踏实实咽下一口热饭的干净地界。
“丁叔,你的伤……”
那个被老丁用半个肉包子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扯了扯他沾满干涸黑血的玄铁重甲。
老丁的左肋,那道被仙家剑气贯穿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隐隐透着一股子枯败之气。
那是属于转世仙神的法则余毒,寻常的伤药根本压制不住。
“叔没事,丫头,多喝口汤。”
老丁咧开干裂的嘴唇。
拖着那具残躯,谢绝了同袍的搀扶,一步一个血脚印,径直朝着西山最中央那座巍峨的神庙大步走去。
他是个粗人,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帮从天上掉下来的“活神仙”,那帮把老百姓当成祭阵肉猪的转世怪胎,绝不是咱们这些靠着气血逞凶的军卒能对付得了的。
这事儿,太大了。
大到能把这刚刚稳住阵脚的九州,再一次拖进无底的血肉深渊。
必须,立刻,马上禀报真君!
……
西山神庙,内务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老丁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哪怕是西山特制的疗伤丹药刚刚入喉,那脸庞依旧惨白。
在他的面前,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地负手而立。
李敢亲自蹲下身子,那双宽厚大手,稳稳按在老丁那不停颤抖的肩膀上。
“真君……”
老丁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帮家伙,不是寻常的世家老狗,也不是深山里的妖魔。”
“他们看着是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根本没有活人的味儿。”
“他们看咱们老百姓,看咱们这些武夫,就像是在看地里头的草,看圈里头的猪!”
老丁回想起落星镇那一幕,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那个年轻的‘神仙’,随手挥出的一道剑气,就带着一种能把天都给劈开的理所当然。”
“他们不需要结印,不需要念咒,仿佛这天地的规矩,本就该听他们的话。”
“五十三个弟兄啊,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就被那股子仙光给生生绞成了肉泥……”
老丁虎目泣血,一头磕在青石板上。
“真君,这帮转世的怪胎修为提得太快了。”
“他们根本没有瓶颈,只要有灵气,就像是往无底洞里灌水一样,一天一个境界。若是任由他们这么吸下去,这九州的活人,早晚得被他们吃干抹净!”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两侧的陆长亭、顾清辞、李元楠等人,皆是面色铁青,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先下去养伤。”
“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
“那本该刻在他们墓碑上的名字,我会亲手用那些神仙的脑袋,去英烈祠前祭奠。”
李敢挥了挥手,一股极道气血顺着掌心渡入老丁体内,强行驱散了他经脉中残存的仙家法则。
待老丁被两名亲卫搀扶着退下后。
李敢缓缓站起身来,那一双紫金眸子,冷冷扫过大堂。
“都听见了?”
“我不去找他们,他们倒是把手伸到我的锅里了。”
“这帮从棺材瓤子里爬出来的旧时代神仙,终究是舍不得这人间的好鼎炉。”
“借着天庭坠落的乱局,转世重修,想要在这泥巴地里重新竖起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
“真君。”
陆长亭上前一步,那一袭月白儒衫在灵气激荡下微微拂动。
“老丁带回来的情报,与外务司这几日在九州各地汇总的暗桩密报,严丝合缝。”
陆长亭从袖中掏出一沓血色密卷。
“这帮转世的仙神,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们前世的境界有多高,而在于他们的【道心】与【记忆】。”
“他们没有心魔,没有修行上的知见障。”
“这九州倒灌的灵气,在他们眼里就是现成的饭菜。只要给他们时间,几个月就能结丹,一年半载就能抱丹,甚至……重回化神!”
陆长亭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他们,是在跟咱们西山,抢时间!”
“这八千里的疆域,虽然有半步仙阵护着。”
“但天下太大了,咱们的耳目,终究盖不住这九州的边边角角。若是等这些仙神在暗处彻底丰满了羽翼,西山,便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必须遏制他们。”
李元楠手里的紫金算盘拨得“啪啪”作响,胖脸上满是阴狠。
“爹!”
“这帮狗娘养的神仙,吃的是咱们的灵气,抢的是咱们的人口。”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咱们得把他们揪出来,趁着他们还没长成参天大树,一个个把他们的脖子给拧断。”
“揪?”
李敢冷笑一声。
“怎么揪?”
“这帮转世的怪胎,身上都带着天庭传承下来的隐匿法门。”
“他们往那茫茫人海里一扎,往那深山老林里一藏。连天道都察觉不出他们的因果,你用肉眼凡胎,去哪儿寻他们?”
大堂内,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
敌暗我明。
西山十万荡魔军再能打,也不可能把这九州的每一寸土地都给翻过来。
这简直就是防不胜防的暗箭!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中。
“真君!”
一直低头研究着一卷残破皮卷的工司主官顾清辞,突然抬起头。
他大步冲到大堂中央,一把扯下背后的竹笈,“稀里哗啦”地将一堆沾满泥土的青铜部件和残缺图谱倒在了青石板上。
“有法子,咱们有法子把这帮藏在老鼠洞里的神仙给挖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
李敢目光如电,落在那一堆零碎上。
“清辞,这是什么?”
“这是二公子从中原洛京城,大平朝机关武库里带回来的上古遗产。”
顾清辞激动得双手发抖,他在那堆图谱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了一张残破不堪的羊皮卷。
“真君您看!”
“大平朝的那位千古帝王,是个真正的奇才。”
“他当年为了对抗那些与古神勾结的高高在上的修士,不仅造出了能让凡人披甲作战的机关兽,甚至还构想出了一套足以监控天下的宏大网络。”
顾清辞将羊皮卷铺开。
上面用极其复杂的上古阵纹和机括原理,绘制着一个类似于巨大眼球的悬浮物。
“此物,在图谱上唤作……【天眼机关术】!”
“天眼机关术?”李敢眼眸微眯。
“对!”
顾清辞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是一种将上古奇门遁甲、观星术数与机关傀儡之术完美融合的终极造物。”
“它不需要修士去操控,只需要将它发射到九天罡风层之上。”
“它就像是悬在九州头顶的无数面镜子,能够自动捕捉这方天地间异常的法则波动、灵气暴涨,甚至是那些被刻意掩盖的‘非人’气机。”
顾清辞咽了口唾沫。
“只要咱们天工营能把这【天眼机关】给造出来,然后像撒网一样布满西山及周边大州的穹顶。”
“那些转世仙神只要敢在这片地界上吐纳修炼,只要他们敢动用超越凡俗的仙家法术,天眼机关就能瞬间锁定他们的位置。”
“到时候,咱们荡魔军的大刀,就能指哪打哪,让他们无所遁形,”
听到这番话,大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简直就是一门悬在那些神仙头顶的照妖镜啊!
有了这东西,西山便等于长出了无数双俯瞰九州的眼睛。
“好!”
李元松光着膀子,一巴掌拍在柱子上。
“顾宗师,这铁疙瘩要多久能造出来?俺现在就带弟兄们去给你们打下手!”
然而。
顾清辞眼中的狂热,却在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造不出来。”
“什么?”
李元松愣住了,“你刚才不是吹得震天响吗?”
“图谱是残缺的,这倒也罢了。”
“以我天工营现在的底蕴和阿蛮的那双阴阳眼,花点时间,强行补全阵纹并不难。”
顾清辞指着羊皮卷正中央那个空缺的圆形凹槽。
“难的是材料。”
“这天眼机关要悬浮在九天之上,硬抗罡风,还要穿透云层捕捉气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