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的手指在颤抖。
哪怕前世曾亲历过神魔降临的末世,可如今这提前爆发,且以一种更为诡异姿态重返人间的“古天庭”,依旧让他感到了战栗。
“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人间的大好鼎炉。”
观星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倒背着双手,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气息内敛,就如同一个刚刚在田间地头巡视完庄稼的寻常老农。
“真君!”
陆长亭与顾清辞齐齐转身,躬身行礼。
李敢走到断裂的罗盘前,随手捏起一块残片,指尖微微一搓,星辰钢便化作了齑粉,随风飘散。
“真君,九州各地异象频发。”
“那些转世的仙神,带着前世的记忆与底蕴,一旦让他们成长起来,这天下的格局便又要回到当年人间王朝那种,被天庭当做提线木偶的日子了。”
陆长亭眉头紧锁,月白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咱们外务司的暗桩传回消息,中原腹地已经杀疯了。”
“有的世家为了抢夺天庭坠落的残砖断瓦,举族火并。”
“甚至有一些活了上千年的魔道老怪,红了眼去追杀那些刚刚降世的‘怪胎’,企图生吞活剥,夺取他们体内的仙道真灵。”
“这九州,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肉磨盘。”
听着陆长亭的禀报,李敢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走到观星台的汉白玉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俯瞰着脚下那万家灯火的西山外城。
夜深了,可城里的几条主街上依旧亮着符文灯笼,巡街的草头神兵敲着梆子,卖夜宵的摊贩前热气腾腾。
这是他一刀一枪,用血汗和千万人的香火,硬生生在这修罗场里砸出来的一方净土。
“长亭,清辞。”
“你们觉得,那些转世的神仙,是恶人吗?”
两人微微一愣。
李敢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恶人,他们甚至不屑于去作恶。”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眼里,这天下的凡人、修士、乃至花鸟鱼虫,都不过是这方天地棋盘上的泥巴。”
“他们转世重修,是为了对抗域外天魔,是为了他们心中的‘大局’。”
“为了这个大局,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城、一州,甚至是整个九州的生灵,去填补阵法,去淬炼法宝。”
李敢转过身,眼底的紫金神光刺破夜空。
“我不恨他们。但我李某人,绝不跟他们走同一条道。”
“传我的铁令!”
“这外头的血雨腥风,这天庭遗址的无上造化,咱们西山,连一根毫毛都不去沾。”
“谁愿意去抢那破砖烂瓦,谁愿意去生吞活剥那些神仙怪胎,随他们去狗咬狗。”
“西山八千里疆域,即日起,大阵全开。”
“不管外头打得如何天崩地裂,我西山只认一个死理——”
“守好界碑,看好饭碗。”
“外面的神仙爱怎么布道怎么布道,但在我西山的地界上,只有老百姓的柴米油盐,才是最大的天道。”
陆长亭与顾清辞闻言,心头大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齐齐拱手。
“属下领命!”
……
西山封死了出兵的念头,但这并不代表西山就此沉寂。
三日后,五行山,天工营驻地。
“轰隆隆——”
大地震颤,并非敌袭。
而是一支风尘仆仆的钢铁大军,顺着西山专门开辟的隐秘地脉通道,浩浩荡荡地开拔了回来。
“二公子回来了!”
随着一声高呼,天工营内数万名阵法师、炼器师,连同工司主官顾清辞,纷纷迎了出去。
李元柏一袭青衣,眉宇间虽然透着几分疲惫,但那一双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眸子里,却难掩振奋。
在他的身后,八千名荡魔军重甲步卒,正吃力地推着一辆辆巨大的玄铁重车。
“顾宗师,幸不辱命。”
李元柏翻身下马,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最后将手中那枚代表着大平朝国运的传国玉玺,以及一沓厚厚的羊皮图谱,交到了顾清辞的手中。
“洛京城地底的大平朝机关武库,被我们连根拔起了。”
“砰,砰,砰!”
随着遮盖在重车上的防水油布被猛地掀开,天工营内陷入了寂静。
所有炼器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尊尊高达三丈,通体由深海沉银与千年铁木打造的【青铜机关兽】。
一排排散发着杀机,需要绞盘上弦的【破甲连环巨弩】。
一条条刻满了齿轮与传导阵纹的【上古流水线部件】!
“乖乖……这,这就是史书里被抹去的大平朝底蕴?”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炼器师,颤抖着手抚摸着一尊青铜猛虎的关节,激动得老泪纵横。
“妙啊,太妙了。”
“这关节处的灵石驱动凹槽,竟然被改成了气血传导阵法。”
“这意味着,就算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武夫,只要气血足够旺盛,也能驾驶这等庞然大物,发挥出堪比血关乃至先天境的杀伤力。”
公输瑾灰头土脸地从一辆辎重车上跳了下来,腰间挂着的一串木头齿轮叮当作响。
他咧着一嘴大白牙,跑到顾清辞面前,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顾宗师,我公输瑾没吹牛吧?”
“有了这批流水线,再加上你们西山这取之不尽的矿石,咱们天工营能把这些铁疙瘩的产能翻上十倍。”
顾清辞死死盯着那些图谱。
越看,那一双眼睛就越亮。
“好,好,好!”
顾清辞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
“凡人御甲,机关升空。这大平朝的皇帝,当真是个千古奇才。”
“传令下去,天工营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炉火不许熄。”
“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把大平朝的这些青铜机关兽彻底吃透。把他们图谱上的【机关楼船】,给老子造出来。”
“真君说了,天上的神仙会飞,咱们凡人也要造出能飞天的铁甲巨舰,去把那高高在上的天,给硬生生撞开一个窟窿。”
……
西山内部热火朝天地搞着“工业革命”,而在外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被西山的“财神爷”推向了极致。
西山,正南门外。
互市长街。
外界已经因为古天庭的坠落杀得尸横遍野,宗门破灭、流民塞道。
但这条绵延数十里的长街,却畸形地繁华到了极点。
“当,当,当。”
商司的几座巨大档口前,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清脆悦耳。
李元楠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蜀锦长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笑眯眯地坐在一座三层木楼的雅座上,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三公子,这帮外头的修士,真的是疯了。”
裴长空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地契和法宝清单,满头大汗地走上楼来。
“为了抢夺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残砖断瓦,外面那些宗门根本不计代价。”
“荆州的‘烈阳宗’,为了买咱们的【极品回血丹】和一批破甲重弩去跟别的宗门火并,竟然把他们祖传的【炎火晶矿脉】连同方圆三百里的封地,全都贱卖给了咱们!”
裴长空咽了口唾沫,翻开另一页。
“还有豫州的散修联盟,他们刚刚在一处神魔秘境里折损了七成的精锐,现在急需粮食安抚底下人。”
“他们没有灵石了,竟然拿整整二十万名凡人流民,外加几百车刚挖出来的粗玄铁原矿,来换咱们的一万担【金穗龙牙米】!”
“哈哈哈哈……”
李元楠听罢,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双本就小的眼睛,此刻更是挤成了一条缝。
“换,为什么不换?”
李元楠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这帮蠢货,眼睛里只盯着天上掉下来的那些所谓‘仙缘’,却连最基本的肚子都顾不上了。”
李元楠站起身,走到栏杆前,指着下方长街上那一辆辆满载着凡人流民、灵矿原石,源源不断驶入西山内城的庞大车队。
“乱世之中,什么最值钱?”
“不是什么破烂法宝,也不是什么神仙传承。”
“是命,是人!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铁和粮!”
“他们要打,就让他们打。”
“他们打得越凶,流的血越多,这兵器、丹药、粮食的消耗就越大。”
“咱们西山就坐在这儿,用咱们灵田里种出来的米,用咱们天工营打造出来的制式长枪。”
“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矿脉,把他们的人口,把他们几千年攒下来的底蕴,全给老子抽干!”
李元楠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算盘上。
“告诉底下人,金穗龙牙米的价格,再往上提两成!”
“不收金银,不收废铜烂铁。”
“只要稀有灵矿,只要青壮年人口和手艺精湛的凡人工匠。咱们西山造飞天楼船的炉子正缺柴火呢,让他们给咱们送。”
……
外界,青州府边境,落星镇。
一场冬末的夹雪冷雨,让这座边境小镇显得格格不入的凄凉。
十几天前,这里坠落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太古天庭玉碑。
就因为这一块玉碑,三个附近的修仙宗门在这里杀红了眼。
“轰!”
一道璀璨的剑气劈碎了镇子口那座古老的牌坊。
碎石飞溅,砸在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