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早已是血流成河。
一名穿着华贵云纹道袍的青年,悬浮在半空之中。
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仙气,眉心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神纹,赫然是一名刚刚觉醒不久的“转世仙神”。
青年的脚下,踩着一名凡人武夫的尸体。
那武夫的胸口被直接洞穿,手里却还死死地攥着半块发霉的糙面饼子。
至死,眼睛都盯着不远处一个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五岁女童。
“一群如蝼蚁般的凡物,也敢脏了本座的眼。”
青年冷哼一声,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俯瞰着四周那些被宗门斗法波及,家破人亡的凡人百姓。
在他的眼里,这些凡人的命,甚至不如他脚下沾染的一丝泥土。
“把这片区域给本座清空。”
青年淡淡地对身后的宗门长老吩咐道。
“这玉碑之下,疑似还有地脉灵泉。把这些凡人全都驱赶到灵泉阵眼上去,用他们的血气祭阵,强行冲开封印。”
“可是仙使……”
那宗门长老擦了擦冷汗。
“这些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用血祭之法,他们瞬间就会化作飞灰啊……”
“那又如何?”
青年微微偏过头。
“本座乃九天星将转世,能为本座的大道铺路,是这群浊物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再多嘴,本座连你一起炼了。”
长老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言。
立刻指挥手下的弟子,如狼似虎地朝着那些凡人扑去。
“爹……爹你醒醒啊……”
废墟里,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扑在武夫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一名宗门弟子狞笑着走上前,一把揪住小女孩的头发,将她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哭什么哭,能给仙使大人祭阵,下辈子投个好胎去吧!”
就在那名弟子准备将小女孩扔进前方的血色祭阵中时。
“嗖——”
一道破空声,从落星镇外的风雪中,犹如黑色闪电般撕裂而来。
“噗嗤!”
一杆通体漆黑,刻着破甲阵纹的玄铁长枪,直接从那名宗门弟子的后心刺入,从前胸透出。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十丈开外的青石墙上。
“什么人?!”
半空中的转世青年眉头微皱,猛地转过头去。
“踏、踏、踏……”
整齐的铁甲摩擦声,在风雪中响起。
镇子口那被劈碎的牌坊处,一队百人编制的黑甲步卒,宛如一堵不可撼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压了进来。
为首的一名什长,名叫老丁。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刀疤,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玄铁长刀。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风霜和泥土,这是西山【荡魔军】外派在边境执行巡逻与护送流民任务的先锋小队。
老丁大步上前,没有去看半空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仙”。
他径直走到那名被吓傻了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笨拙地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泥水和泪水。
然后,他从腰间的军用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塞进小女孩的手里。
“丫头,别怕。”
“吃口热乎的。吃饱了,丁叔带你回家。”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包子,闻着那股子诱人的肉香,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找死。”
半空中的转世青年见这区区一群凡人武夫,竟敢无视自己的威严,顿时大怒。
“区区凡胎,也敢管本座的闲事?全都给本座去死!”
青年一指点出,一道璀璨的先天剑气,直奔老丁的头颅而去。
这等蕴含着天道法则的攻击,别说是血关武夫,就算是先天境修士也得暂避锋芒。
“结阵!”
老丁怒吼一声。
“轰。”
百名荡魔军将士瞬间合拢,百面玄铁重盾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
“嗡——”
一阵玄黄色的阵法光芒从重盾之上亮起,百人连为一体,气血如炉。
这是西山天工营结合了大平朝机关术和阵法之道,为基层将士改良的【百战龟甲阵】。
“砰!”
仙家剑气狠狠地斩在盾阵之上。
火星四溅,前排的十几名荡魔军将士闷哼一声,双脚在泥水里向后滑退了数尺。
但。
阵型未破!
盾牌未碎!
老丁顶着最前方的重盾,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一击。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比那所谓的仙家剑气还要恐怖的凶光。
“弟兄们,真君立下的规矩。”
老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嘶吼。
“不管他是神仙还是妖魔,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老百姓当肉猪宰的……”
“怎么说?!”
“干他娘的!”
百名荡魔军将士齐声怒吼,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竟然在这风雪交加的小镇上空,凝聚成了一头咆哮的血色凶虎。
“杀!”
老丁猛地推开重盾,双手握紧长刀。
身先士卒,带着百名死士,迎着那漫天的仙法光芒,发起了冲锋。
……
惨烈。
百名凡人武夫,迎战一个转世仙神和数百名宗门弟子。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但却打出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悲壮。
长刀卷刃了,就用牙咬。
手臂被法术斩断了,就用身体死死地抱住敌人的双腿,给身后的同袍争取递出长枪的机会。
老丁身中三剑,鲜血染红了玄铁重甲。
但他依然像一头发狂的老虎,护在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身前,硬生生地将那转世青年的脚步拖住了整整半个时辰。
“疯子……这群西山的泥腿子,全都是疯子。”
那转世青年虽然毫发无损,但看着这群悍不畏死,眼神中透着择人而噬凶光的凡人。
那高高在上的仙心,竟然生出了一丝本能的寒意。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些本该像杂草一样任人践踏的凡人,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意志?
“撤!”
青年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西山大军狼烟,冷哼一声。
不甘心地化作一道剑光,带着残存的宗门弟子,灰溜溜地逃离了落星镇。
风雪,再次覆盖了这座残破的小镇。
百名荡魔军将士,战死六十三人,重伤三十七人。
但,他们护在身后的那五千多名凡人流民,无一伤亡。
老丁靠在一段残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剩下一半的长刀插在泥土里,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倒下。
那个拿着肉包子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他身边,用满是泥巴的小手,轻轻地擦着老丁脸上的血水。
“丁叔……疼吗?”
老丁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踏实到了极点的笑容。
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不疼。丫头,走。”
老丁费力地站起身。
转过头,看向遥远的青州府方向。
“叔带你们,去西山。”
“到了那儿,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了。那儿有吃不完的米粥,有教你们读书写字的学堂。”
……
半个月后。
当老丁带着这五千多名衣衫褴褛,却满眼生机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跨过西山界碑的那一刻。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血雨腥风。
而是连绵千万亩,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波浪的【金穗龙牙米】灵田。
田埂上,巨大的青铜机关牛正代替着人力,不知疲倦地翻耕着黑土地。
远处的外城里,高耸的坊市中传来阵阵叫卖声。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学堂里,孩童们那稚嫩而清脆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书声,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缓缓入耳。
“扑通。”
那些刚刚逃离了地狱的流民们,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西山那肥沃的泥土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眼泪肆意流淌。
“到家了……我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