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银色细线浮现的刹那,整座坠星谷的天地,仿佛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寂灭线扫过之处,悄无声息。
这才是真叫人脊背发凉的地方。
寻常的攻伐之术,无论是雷霆轰落,还是剑气纵横,多多少少总要带些动静。
可这一道仙术落下来时,连风都来不及让开身子,便已被那银线从中劈成了两段。
银线扫过半空。
李元松脚下三丈开外,一块斗大的青石在那银光擦过的瞬息之间,沿着一道平滑得近乎妖异的切口,静静分作两半。
切面光洁如镜,连一粒石屑都未曾溅出。
而那石头内里,原本该有的纹路、矿脉、灵气走向,在切面之上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一片虚无的银白光泽,仿佛连这石头存在过的”理”,都被这一刀给抹了去。
“嘶——”
藏在外围的几位世家老祖见到这一幕,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是劈断了石头……这是把石头的’本相’都给抹去了。”
南赵家的太上长老脸色惨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也微微发颤。
“老夫年轻那会儿,曾在一卷上古残经里头,见过此术的注脚。”
“‘星辰寂灭,划破鸿蒙,所及之处,物归虚无’。”
“这一门仙术,根本就不是斩在皮肉之上的,而是斩在万物的’道’之上。”
“任你修为再高,肉身再硬,只要沾上一丝半毫,便如同被人从你这一具皮囊上,硬生生抠掉了一块’你之所以为你’的根。”
“便是老夫这等抱丹境的修士,沾上一点,也是当场神魂俱裂,连转世重修都做不成的。”
旁边附和的几位世家老祖嘴唇直哆嗦,再也说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他们方才还在嘲讽李元松不知死活。
可这一刻,他们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一万荡魔军被这一道银线扫过之后,化作万千齐整切面的景象。
凡人的肉身,对上这等无视防御的仙家手段,根本就不是抗与不抗的问题。
是死与不死的问题。
而且,是死得连一点渣都不剩的那一种。
陨石坑底。
那星辉青年负手而立,唇角勾着一抹悲悯。
在他看来,这一耙子凡人,自打被自己开口呵斥的那一瞬起,便已不再是活物了,而是一群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尸体罢了。
他转过身去,伸出手,朝着那一池泛着星光的【星辰髓】再度探去。
仙家做事,向来如此。
弹指之间,万千生灵化作齑粉,自己却连衣襟都不带乱上一丝。
“可惜了……”
青年看着池中的星辰髓,神色怅然。
“前世这等神物,本座一日便要服食三滴温养元神。如今转世重修,单为这区区半池星髓,竟还要降下一道大仙术。”
“也罢,便算是给这些下界的蝼蚁立一道告示牌罢了。”
“天威煌煌,不可轻犯。”
他这话还未说完。
陨石坑上方。
李元松光着膀子,立在那一片暗红色的铁血煞气之下,眼神冰冷。
“变阵——”
“【上古天河水军战阵】,起!”
“轰!”
一万名荡魔军甲士齐齐踏出一步。
那是一种古老到近乎被人遗忘的步伐。
脚跟重重落地,碾过焦土,再以脚掌外侧推出一道半弧,最后五趾抓地。
整个人的气血如同潮水一般,自脚底涌至天灵盖。
这正是当年天庭水军临阵之时,用以稳住战船、御浪而行的【蹈水步】。
“砰,砰,砰!”
一万只铁靴同时落地,整片坠星谷的地脉都被踏出了一阵共鸣。
紧接着,一万面玄铁重盾在这一阵共鸣之中,由原本的”却月”阵型,开始以一种玄妙弧度,沿着军阵中心缓缓旋转。
盾与盾之间留出了一道道缝隙。
那些缝隙乍一看杂乱无章。
可若是从空中俯瞰下去便能瞧得分明,缝隙之间的走向,竟与天上银河星轨分毫不差。
“这……这是什么阵法?”
外围那几位世家老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这一辈子见过的阵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眼前这一座大阵,却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陌生与压迫。
那阵法的纹路太古老了。
老到他们这等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都未曾在任何一卷传世典籍里头见过半分。
便是那转世的星君青年,在足音落下的瞬息,挺直的脊梁也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写满了高高在上之意的星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错愕。
“……蹈水步?”
他喃喃自语。
那是在战死沙场之前,永远不会从记忆里头抹去的一种步伐。
是当年镇守南天门的同袍兄弟,在天河之上踏浪迎敌时,共同踩出的步伐。
他怎么会忘?
他怎么敢忘?
“不可能……”
青年喃喃出声,“此阵法当年只在天河水军中流传,便是三十六重天的散仙都未曾窥得真容,怎会出现在下界凡夫的军阵中?”
他还未来得及深想下去。
军阵上方那暗红色的云盖之中,已翻涌起一股玄黄古朴的气息。
这一股气息,与寻常凡人的煞气格格不入。
它带着一股自远古洪荒流淌至今的、不容置疑的“军魂”。
“给老子……起。”
李元松仰天暴喝。
将手中那一柄一万两千斤的十二齿钉耙高高举起,自身作了军阵之眼。
体内极道气血轰然爆发。
李元松整个人化作一座连接军阵与天地法则的桥梁。
一万人的铁血煞气灌入体内,再由他将这万人的杀伐之意,与体内那一道【副命格·亥猪(朱子真)】的太古血脉底蕴,死死揉合在了一处。
“嗡——”
军阵上空厚重的云盖翻滚不休,凝聚出一种可怕的轮廓。
那是一头猪,但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猪。
它身躯庞大如山,仅一只眼珠便有城池大小。
獠牙弯曲如月,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每一颗牙缝里头,仿佛都嵌着上古天魔的残骨。
鬃毛如铁,根根直立,残留着黯淡的星光。
最让人窒息的,是它身上那一股气息。
那不是仙气,也不是妖气。
那是一种比仙气更古老,比妖气更厚重的”吞噬”之气。
仿佛天地间一切法则物事,在这一头巨兽面前,都不过是它腹中的一口饭食。
【副命格·亥猪(朱子真)】!
当年梅山七圣之中,一口便能吞下三万天魔先锋的太古猪妖大圣!
在这一万人的军魂滋养与凝丹大圆满肉身的承载之下,这一道命格的残影,竟以远超寻常的姿态,在天地间完整显化了真身。
“怎么……怎么会是这一头?”
陨石坑底,星辉青年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踉跄后退半步,宽大的长袍下摆竟有了一丝微颤。
那一头太古黑猪法相,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当年他身为九天星君,便是奉旨调动天兵,与梅山妖圣大战于南天门外的将领之一。
那一战,他亲眼瞧着这一头黑猪将三万天魔先锋一口生吞,连骨头渣都未曾吐出半颗。
那一战,他曾发誓此生再不愿见到这一头丑陋妖物。
可如今为什么?
这一头本该早已陨落于天魔之乱的太古妖圣法相,会从一群下界凡人的军阵之中破云而出?
“吼——”
太古黑猪法相在半空中睁开双目。
眼眸中没有神智,唯有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吞。
万物可吞,万法可吞,万道亦可吞。
而那一道刚刚横扫至半空的银色【大星辰寂灭线】,正巧出现在它的口前。
寂灭线本可斩破空间底层法则。
可它再玄妙,归根结底也是由九天星辰运行轨迹具象化而来的”理”。
而眼前这一头太古黑猪,正是天地间的一道“反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切法则道理的反面。
“吞!”
李元松立于军阵之首,仰天再喝。
“吼——”
太古黑猪法相张开了那一张足以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