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谷外的寒风,在这寂灭的虚空之中,似乎也凝滞了片刻。
苍茫的大地被太古巨兽的鲜血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原本不可一世的妖庭三大统帅,此刻已是两死一擒。
九头狮子【九灵】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之上。
那九颗曾经吞吐着天地极道法则的头颅,此刻有一颗已被平滑地斩断。
暗金色的妖血犹如瀑布,顺着它犹如黄金浇筑的皮毛汩汩流下,在脚下汇聚成一片血泊。
冷。
一种自它从十几万年坚冰中苏醒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彻骨深寒,正顺着它的脊梁骨一路向上蔓延。
那是名为“绝望”的寒意。
九灵那八双燃烧着业火的重瞳,环顾着四周。
左侧,【幽冥天狗】老黑正用那双一金一银的异瞳戏谑地盯着它,嘴里还在慢慢咀嚼着九幽冥雀残存的骨肉。
右侧,【金翅雷鹏】苍云高悬九天,紫霄神雷化作漫天雷网,封死了它所有遁入高维虚空的退路。
而正前方,那个让它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青衫男子,正倒提着那柄流转着水银光泽的三尖两刃刀,宛如一尊跨越了太古纪元,专门为了审判它而降临的人间神祇。
“为什么……”
九灵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毫无尊严。
它引以为傲的半步化神巅峰底蕴,在这区区一个下界武夫的面前,竟如同一张千疮百孔的破布,被撕扯得体无完肤。
更让它感到恐惧的,是虚空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而又刻板的【理法枷锁】。
那个坐在横梁上,抠着脚丫子的糟老头子,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它一眼,便用那种代表着天地绝对规则的无上伟力,按住了它体内那强行缝合的九道法则。
水火不能相容,风雷开始互斥。
它体内那座强行吞噬同袍建立起来的“化神烘炉”,此刻正在疯狂地反噬着它的五脏六腑。
“本圣……乃太古妖庭的霸主,是注定要重铸妖族天庭的无上圣尊!”
九灵仰起头,剩余的八颗头颅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可回应它的,只有漫山遍野,犹如潮水般疯狂向北溃逃的妖族大军。
后院起火了。
它那敏锐的太古神识,已经捕捉到了极北冰原深处传来的异动。
银月那只该死的狐狸,竟然真的策反了它的大后方!
那些曾经被它视为血食,视为炮灰的底层妖族,此刻正高举着反叛的旗帜,烧毁了妖庭的粮草,砸烂了传送的阵台。
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呵呵……哈哈哈哈!”
九灵突然低下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狂笑。
笑声中,已经没有了太古大妖的傲慢。
“好一个西山真君,好一个人间的规矩。”
九灵那八双重瞳中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的癫狂所吞噬。
身躯开始剧烈地膨胀,暗金色的妖血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血雾。
“你们想要本圣死,想要护住这九州的泥腿子?”
“本圣今日便是死,也要将这青州府的八千里疆域,连同你们这些可笑的规矩,统统撞成齑粉。大家一起给这太古妖庭陪葬!”
“嗡——”
九灵放弃了对体内九道法则的压制。
甚至不再去修补那残破的半步化神道基,而是选择了最为惨烈,最为禁忌的【本源解体大法】。
“轰!轰!轰!”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九灵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从内部开始轰然炸裂。
血肉化作漫天金光,而那剩余的八颗头颅,连同它体内那狂暴无序的极道法则,竟在半空中分化成了八道高达千丈的分身。
“吾以太古妖圣之名,降下【灭世血咒】!”
八道分身齐声嘶吼,那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血色波纹,以超越了空间法则的速度,瞬间横扫了整个极北冰原,覆盖了那上百万正在溃逃的妖族大军。
“嗷——”
“嘶——”
血咒降临的瞬间,无论是那些凶残的太古异种,还是那些本已打算归降,甚至被银月策反的底层小妖,它们的身体全都猛地一僵。
紧接着,它们的双眼瞬间被一层浓郁的猩红所覆盖,理智被彻底抹杀。
“杀!”
“杀光一切活物,撞碎西山界碑。”
百万妖族,彻底疯了。
不再逃跑,也不再分彼此。
那些原本温顺的雪貂、冰狐,此刻竟也长出了锋利的獠牙,浑身妖血沸腾,甚至不惜燃烧寿命来换取极致的速度。
汇聚在一起,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兽潮!
不需要任何阵型,也不需要任何战术。
百万头失去理智,完全由血咒驱动的妖兽,犹如一片横推天地的黑色汪洋,携带着足以将一州之地夷为平地的恐怖动能,红了眼地朝着西山的【四象封天大阵】狂冲而去。
九灵的八道分身悬浮在兽潮的最前方,犹如八颗灭世的骄阳,引领着这股毁灭的洪流。
“李敢,本圣倒要看看,你这区区一尊阴神,能杀得了一百个,一千个,可能杀得光这上百万头不要命的疯兽?”
“你的大阵再硬,在这百万血肉的撞击下,也必将灰飞烟灭。”
面对这等足以让九州战栗的绝世大恐怖,李敢的阴神法相静静伫立在半空之中。
看着那遮天蔽日,犹如黑色海啸般涌来的百万妖潮。
看着那些被血咒控制,双眼滴血的底层妖族,那双紫金色的天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悲悯。
“这等丧心病狂的手段,竟连自己同族的命都当做填坑的泥沙。”
李敢的阴神缓缓举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但下一息,他却又将刀尖缓缓垂下。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不过是一道借着千万香火凝聚而出的阴神。
斩杀同阶的大能,他可以凭借武道极境做到游刃有余。
可若是要阻挡这等延绵数百里,由百万妖族燃烧生命汇聚而成的灭世狂潮,单凭一道阴神,即便是耗干了这法相内的所有香火愿力,也绝无可能将其完全拦下。
一旦让这股兽潮撞在西山的四象大阵上,哪怕大阵能守住,那恐怖的反震之力与业障污染,也会让阵内那千万凡人伤亡惨重。
“畜生穷途末路,欲以万命填此劫渊。”
李敢的阴神法相发出一声叹息,惊动漫天飞雪。
“既如此……”
阴神法相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那暗金色的吞兽连环铠化作点点光斑。
“这斩业的一刀,当由李某亲自来落。”
“嗡——”
话音未落,那高达千丈的阴神法相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紫金色的香火愿力,犹如倦鸟归巢般,顺着冥冥中的因果长河,瞬息之间遁回了南方那八千里外的西山神庙之中。
阴神归位!
……
青州府,西山八千里洞天福地。
神庙中枢最深处。
那扇厚重的断龙石门内,檀香燃尽,静室中只剩下一种跨越了万古的深沉寂静。
蒲团之上,李敢的本体犹如一尊亘古不化的高山,双目微闭,气息内敛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