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深深的无力。
他输给凯伦那一剑，只是皮肉之辱，可他输给康斯伯爵的算计，却是彻头彻尾的毁灭。
万万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捅到了帝国面前。
康斯伯爵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帐外，高声下令整顿防务。
整个行军帐，只剩下雷顿一人。
空旷、死寂，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他缓缓跌坐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黑沼林一战结束后，整个星辉王国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情绪里。
被帝国压得喘不过气的莱维人、长耳族以及其他种族第一次真正挺直了腰杆，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街道上的气氛变得更加活跃，行人往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面包香、还有隐隐约约、从酒馆与广场传来的欢呼与歌声。
所有从黑沼林活着回来的骑士，都被当成了真正的英雄。
他们身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未消的伤痕，可每走在街上，都会引来子民们自发的鼓掌、致意。
孩子追在后面，眼里满是崇拜，没有人嫌弃他们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在所有人眼里，这些伤痕，都是守护家国的勋章。
广场上、酒馆里、城门口，到处都在流传着那一战的传说。
有人说，帝国最凶的狩龙团、最骄傲的血色骑士，在凯伦面前，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吓得抱头鼠窜。
故事越传越神，越传越烈，最后几乎变成了神话。
子民们为死去的骑士设立了简易的祭坛，献上鲜花与食物，低声祈祷，眼中带着惋惜与哀伤。
但悲伤并没有压垮他们，反而让所有人的意志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输了太久，逃了太久，怕了太久，而这一次，他们终于赢了。
正面击溃了帝国的精锐骑士团，斩杀了英雄阶强者，把不可一世的雷顿打得重伤逃窜。
而最让所有人激动的，是一个在心底疯狂滋长的念头。
他们打败了帝国的骑士团，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有希望夺回伊莱亚领了？
伊莱亚领，那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的家园，是被帝国强行侵占的土地。
无数人背井离乡，无数家庭破碎，无数人日夜想着回去。
可过去，他们曾经连想都不敢想。
帝国太强，强到让人绝望，强到让人觉得反抗都是徒劳。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赢了，亲手打败了帝国最精锐的血色骑士团。
连狩龙团都被击溃，连英雄阶都被一剑斩杀。
那还有什么不可能？
酒馆里，酒客们拍着桌子争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殿下那么强，我们说不定真能打回伊莱亚领！”
“帝国也不是打不败的！他们也是人，也会怕死，也会逃跑！”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呐喊。
“夺回伊莱亚！”
“夺回伊莱亚！”
“星辉万岁！”
声音从酒馆飘到街道，从街道飘到广场，最后传遍整座城池。
所有人都在期待，都在等待。
等待凯伦殿下一声令下，等待挥师南下，等待重返家园。
而在城堡的高台上，凯伦静静站着，望着下方欢呼的子民，望着那一双双充满希望、充满火焰的眼睛。
风拂过他染血的战袍，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龙血依旧时而沸腾、时而沉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星辉王国，所有残存的希望、所有不屈的意志、所有对家园的执念。
全都凝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只是凯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胜利背后，藏着怎样惨烈的代价。
子民们只看到了帝国军队的失败，却在激昂的情绪中，不愿提及所付出的代价。
他们口中大胜的背后是星辉第四骑士团近乎毁灭性的重创。
原本的第四骑士团，结构还算均衡，一半是拥有稳定战力的中级职业者，一半是充满锐气、正在成长的低级职业者。
后者是未来的根基，是队伍的新鲜血液，支撑王国未来的底气。
可一场黑沼林死战下来，中级职业者靠着经验与勉强保住大半，底层的低级职业者几乎全军覆没。
无数年轻的面孔，第一次踏上战场的少年骑士，永远留在了那片泥泞与血水里。
他们没有名字被传唱，只化作了统计册上冰冷的数字，化作一座座无人仔细祭拜的无名坟墓。
整支骑士团折损超过一半，建制被硬生生打残，根基直接断裂。
这样的损失，不是靠一场欢呼、一次胜利就能弥补的。
与之相对，帝国那边虽然颜面尽失，可真正的核心力量并未伤筋动骨。
雷顿的血色骑士团主力完好，建制完整，装备与人员底子仍在。
只需要休养整顿，很快就能重新形成战力。
民众沉浸在久违的胜利之中，下意识忽略了牺牲的重量，帝国真正的体量。
对方只是派出一支边境军团，就几乎把星辉仅剩的力量拖入深渊。
他们只看到敌人跑了，却没想过，他们自己已经再也经不起几次这样的胜利。
凯伦望着下方沸腾的人群，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清醒。
胜利是真的，希望是真的，可危机同样真实。
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受益者，每一场厮杀，都是用生命在填。
他赢了这一次，可下一次，再下一次，他还能不能用同样惨重的代价，护住这些满怀期待的子民？
风掠过高台，带着城下的欢呼，也带着远方战场未曾散尽的血腥气息。
他不能浇灭子民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可也绝不能被这场胜利冲昏头脑。
夺回伊莱亚领是所有人的梦，也是他的执念。
但他比谁都明白，这条路，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漫长、更加残酷、更加鲜血淋漓。
在战争中，没有谁是胜利者。
谱瑟，这条屑龙，在王庭中大口大口的吞噬着新挖的蓝宝石，忽然之间打了个喷嚏。
嗯？谁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