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进有自知之明:不懂就问。
“林师弟,谜底为什么是粤海关钟楼?”
林思成言简意赅:“粤海关开埠后,康熙委派关督,但只是监督、收税。来粤贸易的外国商人则通过官方特许的外贸商行,即广州十三行管理。所以也可以这么说:十三行即粤海关。
十三关则指粤海关曾经在珠江沿岸设立过的十三处正税总口(负责征税)。每一处都有一处钟楼,又称税关。”
“十三行里十三关,原来是这个意思?”方进恍然大悟,“那十八湾呢?”
“这个指的是粤海关曾在珠江沿岸设立过的总巡口(负责巡检),前后总共设立过有十八处。因建立在水流平缓的滩涂岸口,所以称“湾”。同样的,每一处都有一座钟楼,又称巡关。”
竟然这么简单?
十八湾,指十八处巡检钟楼,十三关,则指十三处征税钟楼,合起来,自然指粤海关钟楼。
怪不得林思成提醒方进:“谜底就在谜面上”?
之后,林思成还特地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奖品是多少件:如果是好多件,那当然要全部答上来。如果是一件,那肯定只指粤海关钟楼。
但叶安澜直觉没那么简单:要这么轻松,怎么会把陶安为难成那个样子?
包括这会儿,他还在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还掰着指头数。
好一会儿,陶安才抬起头:“林思成,我怎么记得总税口只有七处,总巡口也只有七处?”
“对,两口的总数只有十四处!”林思成笑了笑,“但因珠江改道,大部分税口和巡口都有过迁移和重建,加起来,前后总共三十一处!”
“但历史资料里没记载?”陶安一脸迷茫,“不管是通志(GD省志)、府志(广州),还是县志(番禺),都没有这么多?”
林思成点点头:“府志和县志里都没记这么全,这个得查乡录(乡村志),更或是村志。”
一群人面面相觑。
他们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感觉谜面很简单,谜底却这么难?
因为正史里没记载,只能从乡野村史里找线索。
先不说乡志、村志,先说县志:广东在清代虽然只有八九十个县,但收录在(广东通志)中的县志就有四百一十二种。
这还只是截止嘉庆与道光两朝重新编纂《大清一统志》和《广东通志》时的数量,加上后面几朝的,还得多一半。
不多算,一本算十万字,四百多本全部读完得多久?
这还只是读,而非记,如果具体到更多、更繁杂、更琐碎的乡志、村志呢?
问问陶安和方进,清代广州府内比较有名,比较有影响力的乡志,他们能记得名字,能列举出来的有几本?
遑论村志,更别说其中记载的内容?
所以,这个灯谜考较的根本不是智商和反应速度,而是对广东历史及地理知识的广度和深度。
有多难?
如果让陶安说心里话:除非为了猜这个谜,专门查过资料,不然把他们学校专教清代史和地方志的教授请过来,都不一定答得上来。
正转念间,他心里一动:“林思成,你最后说的那两句诗,就‘晓启昏闭十三响,礁滩宝塔十八曲’那两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也有出处?”
“有,前一句在《庐江书院纪》(广州文溪村何家族志,十三行后期掌天宝行。英国东印度公司鸦片买办,林则徐禁烟时外逃)。
后一句在《榕萌堂纪略》(黄埔村梁氏族志,天宝行创始人,掌前期。何氏为梁氏姻亲,何氏为贩鸦片,勾结英国东印度公司吞并梁氏天宝行)。”
林思成耐心解释:
“康雍时,粤海关共有一总口,十二挂号口(入港卸货前登记发牌)。每日卯时初(五点),省城大关(粤海关总税口,十三行旧址,今荔湾区文化公园)关楼敲响巨钟,通知各处开关,最后传至虎门口。关外的商船听到钟响,才能报关。
晨钟声由西向东传递:十三行、黄埔口、西炮台、佛山、紫坭、市桥……最后至虎门,总共十三声。
酉时末(下午五点),虎门口闭关,同样敲巨钟,钟声由东向西传递,同样是十三声。《潘启记事簿》(十三行之一同文行)记载:晓昏十三响,抵港出关……”
“同时,于各段暗礁、险滩处立高塔,并设引船胥吏(引水员),共七礁十一滩,故称十八险,又称十八曲。”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谜面太笼统,我有些拿不准:谜底是关,还是楼,更或是塔,所以多准备了一个备选答案。”
林思成平铺直叙,一群人却全被震住了。
陶安想不通:林思成说的这两则史料,全出自于家族志,甚至于比村志还要生僻,还要不起眼,他读这个做什么?
其它人惊奇的是,林思成的这个备选答案:这不就等于根据这个谜底,林思成又出了个新的谜面?
关键是并非他胡乱编出来的,而是有据可依,有史可证。
叶安澜一脸好奇:“林思成,你的毕论(本科毕业论文)和粤海关相关?”
她是觉得:如果不写论文,没人能把一座古代海关的资料查到这么详细的程度。
何况还是个从没来过广州的外地人,甚至还是个没参加工作的大学生。
但哪有什么毕论?
毕业考证的时候,林思成还在山西挖瓷窑遗址。他倒是想回学校参加考试,但校长和院长不让。
开什么玩笑:放着几十篇顶刊不要,让林思成写毕论?
脑子被驴踢肿都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林思成笑了笑:“只是凑巧看过!”
但叶安澜半信半疑:这么巧?
你刚好看过,区旅游局就出了个相关的灯谜?
问题是,既然是凑巧,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
她暗暗嘀咕着,捅了捅叶安宁:“他是不是在敷衍我?”
叶安宁忍着笑:“不是!”
确实在敷衍,但被这么敷衍过的不止叶安澜一个,林思成对谁都这么说,包括他爸他妈他爷他老师,也包括叶兴安,王齐光。
因为说实话没人信。
正转念间,林思成把铜雕递给陶安:“陶师兄,这个送给你!广府陈氏铜的游丝刻,不贵,但挺有纪念意义。”
陶安下意识的接住:“林思成,这是古董吗?”
“不是古董,只是现代手工艺品,不过作者挺有名:清中期内务府造办处牙作(牙角雕)首席,宫廷雕刻家陈祖章的传人,国家工艺美术大师陈世谦。2002年春晚吉祥物‘三羊开泰’铜雕,就是他设计的。今年奥运会,做为国礼馈赠国外政要的礼品之一铜福娃,也是由他设计并操刀……”
陶安怔了一下:确实是工艺品,但既然是宫廷大师的传人,且为春晚设计过作品,更为国家设计和雕刻过国礼,那这件东西能便宜到哪里?
关键是,他和林思成才刚认识。
正犹豫着要不要推辞,看叶安齐点头,陶安再没说什么。
“林思成,这上面没有名字,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氏铜的雕铜技法挺有特点,我凑巧见过。”
“你记性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