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澜眨巴着眼睛。
她到李贞这边的时候,林思成正在配釉,隔的那么远,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更没时间。
但林思成不但知道她捣过乱,更知道她前后捣过两次,甚至于连她具体怎么捣的乱,都说的清清楚楚?
就像是,当时林思成就站在旁边?
越想越觉得神奇,叶安澜一脸新奇:“你怎么知道李老师画的是探春?”
林思成笑了笑:“书上有写。”
《红楼梦》是小说,所有人物都是虚构的,并没有定式。能不能突出人物原型,能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盘子上画的是谁,只能看画师的笔力和功底。
功力浅些的,可以照搬影视人物,一眼便知。功力深些的,则结合原著,通过衣着、发饰、故事背景来表现。
李贞就是后一种,她画的是《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说直白点:众钗踏雪赏梅。
原著中写:此时大观园中,比先又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馀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人。
又写: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黛玉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李纨穿一件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
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余者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这里的余者,只有迎春、探春、惜春、李纹、李绮、凤姐儿。她们穿的大红猩猩毡,就是李贞画的这一种:
林思成仔细解释,叶安澜像是被惊呆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大哥,那是红楼梦,不是诗。要说看过之后还记得哪一回里写了什么情节,干了什么事,好多人都应该能做到。
但要说一一列举某一章里出场的十多个人都是谁,当时都穿了什么衣服,甚至于,连原文里怎么描写的,都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这怎么可能?
不信?
把陶安叫过来,他就是学文科的,《红楼梦》看了绝不止一遍,问问他能不能答的上来?
但怪的是,不管是叶安宁,还是李贞,更或是方进,竟然一点儿都不惊讶,好像早已习以为常?
下意识的,他们又想起刚刚:林思成根据生僻到不能再生僻的《乡录》、《村志》,猜出了粤海关钟楼的谜底。
一次是巧合,还能次次都是巧合?
叶安澜蠕动着嘴唇,愣了好半天:“那你怎么知道,李老师画的是探春?”
“因为出身,以及性格!”
当时,李贞画的应该就是这六位中的一位。但画到一半,叶安澜嚷嚷着要换成她,李贞只能画三春。因为剩下的那三位,身份不太契合。
如果再结合性格和形象,唯有探春。原著中称,探春“开阔疏朗”,自号“芭蕉客”,其“怀素书蕉”,不失文采风雅,见之忘俗。而且形象也是极好: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可以这么说:无论是性格、外在形象,乃至于身世、才情,都与叶安澜有几分相似。
但叶安澜再次兴起,又要让李贞改成“林黛玉”,而且是顶着她这张脸的林黛玉?
说实话,这着实有些为难人。李贞能照着叶安澜的这张脸,能在面部的情绪中表达出既多愁善感,又孤傲叛逆的矛盾感,已经是她超水平发挥。
叶安澜一时无言:好,你懂的多,我说不过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捣了两次乱?”
林思成笑笑:“画里表现出来的!”
不可能。
叶安澜断然摇头,指着盘子:“安宁,你能不能看出来?”
叶安宁瞪了她一眼:“我要能看出来,我就是国画大师了。”
叶安澜振振有词:“那林思成为什么能?”
叶安宁半开玩笑:“我要说,他真的有国画大师的水平,你信不信?”
叶安澜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我信了你个鬼?
不止她不信,叶安齐、陶安同样不信。原因很简单:术业有专攻。
如果林思成天纵其才,又是从小学画,而且已经有了相当高的知名度,叶安宁这么吹一下无可厚非。
但他学的是考古,钻研的是文物,甚至于还在读研究生。要说他有什么国画大师的水准,就有点开玩笑了。
就问,他这水平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叶安宁同样没说话,冲叶安澜眨了眨眼睛,双手一摊:看吧,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却不信?
两人对着眼神,林思成把盘子递给李贞:“师姐,先去烘吧!”
这上面全是超低温、极易定型的化学釉料,长时间在常温下氧化,会导致色差。
李贞忙接过盘子,走向她之前描金的那个摊。
说好的这盘子要送给叶安澜,她紧紧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稍走远了一些,叶安澜压低声音,半是好奇,半是试探:“李老师,你也是他的老师?”
她是觉得,林思成应该是通过李贞的笔法和画法,推断出她捣过乱。
想做到这一点,肯定有一个前提:两人必然特别了解,特别熟悉。
但李贞知道分寸,情绪表达的恰到好处,并没有引人怀疑的地方。再联想到两人的身份,叶安澜先入为主:林思成是学生,李贞是老师。
但刚才两人刚才的对话,却像是反过来一样,所以叶安澜有些不确定。
李贞把盘子递给摊主,又笑了笑:“叶小姐,我是助理!”
“我知道你是助理!”
叶安宁这么称呼过她,王齐志也这么称呼过她,叶安澜听到过。
“我说的是你和林思成:李老师,你是他的老师,对吧?”
“不是,我就是林师弟的助理!”李贞顿了顿,“有的时候,他也是我的老师!”
她的语气很自然,表情更自然,但叶安澜却冻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的钉在李贞的脸上。
她是林思成的助理,也是林思成的学生?
“不是……你是讲师,他才是研究生?”
一两句说不清,李贞笑了笑:“叶小姐,林师弟的情况有些特殊!”
“有多特殊?”
李贞想了想:“我是培训助理,同时也负责一些人事工作。方师兄是生活助理,除此外,林师弟还有学术助理、研究助理、教学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