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宁盯着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总不能,你是怕没礼物收吧?
别到时候后悔……
她刚要提醒一下,前面传来动静:林思成勾完了第一只瓷盘的底图。
没悬念,就是关公:横刀立马,气概万千。
但只是轮阔,还没有填彩,更没有开脸。
他把盘子递给师傅:“麻烦烘干!”
师傅小心翼翼的接到手里:“老板,你这是青料,这儿没办法烧!”
“我知道,所以先烘干!”林思成交待着,“零到两百(度)三分钟,两百到三百度两分钟,三百度定时定温五分钟……”
师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烧法?
钴料结釉最低要一千三百度以上,至少烧二十四小时。三百度十分钟,将将烘干水份。
看他不动,林思成笑了一下:“师傅,先烘吧!”
这儿只有烘干炉,连窑都算不上,当然得另外找地方烧。
“好!”
师傅接过盘子,亲自放进了烤箱。
林思成拿起第二只,正准备取笔,叶安澜凑了上来:“林师弟,这只画什么?”
“西厢!”
“那就是送我的,谢谢林师弟,但我能不能要广彩?”叶安澜眨巴着眼睛,“那个颜色多还艳,空的地方少,挺喜庆,而且烧的也快!”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艳,要喜庆?
但搞清楚,给你画的是西厢人物……这是什么审美观念?
明白了:你这是对我的手艺没信心。
不怪林思成觉得怪,同样是人物盘,颜色种类较少,留白较多,色彩相对淡雅的广彩长这样:
而颜色种类较多,接近于广彩“满地满边”风格,留白较少,也就是叶安澜要求的“空的地方少,颜色多而艳”的斗彩长这样:
如果给林思成,他更喜欢第二种。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好,画广彩!”林思成笑了笑,“叶表姐,是不是颜色一定要特别多,特别浓,特别艳,而且一定要特别喜庆的那一种?”
怕她后悔,没等叶安澜点头,叶安宁先提醒了一下:“就年画那种!”
不是……那也太俗了吧?
叶安澜挤出一丝笑:“林师弟,那个……那个太艳了。”
“行,那我尽量淡雅一点。”
“谢谢林师弟!”
“不用客气!”
林思成回了一句,拿起了盘子。趁着空子,叶安澜给叶安宁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广彩,他是不是不太熟练?
叶安宁撇了撇嘴:什么呀?
他是怕砸招牌:颜色要多,还有浓,还要艳,还要喜庆?
如果画其它的,比如什么花鸟,更或是西洋风格,那肯定相得益彰
但问题是,叶安澜要的是《西厢记》里的人物:真要画出这么一只盘来,能被同行笑掉大牙。
叶安宁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瞪了她一眼。
叶安澜也不在意,专心致志的看林思成画盘:他先换了笔,又问师傅要了一只现成的广彩料盒。
同样是提笔就画,先蘸钛白膏,横向一扫,再往回一涂,白料遮住了盘底的釉光。
几兄妹只会看热闹,一群大师傅却会看门道:手法倒是对,画广彩,先涂底。
但问题是,他没起底稿不说,竟然连区都没分,提笔就上?
就好像,他准备画的景物早已烂熟悉于胸,人该在哪一块,景又在哪一块,早已设计的分毫不差。
说实话,画了半辈子的广彩,真没见过这样起笔的:这不是纸,画小了裁一点,画大了就留一点。
这是瓷盘,就这么大点空间,你就算不起底稿,是不是得拿笔杆量一下,校准一下,提前布局?
正惊疑不定,有人“咦”的一声:“这是什么画法?”
几个师傅定晴一看,眼皮“噌噌噌”的跳:涂完了底之后,林思成换了笔,同样是羊毫,蘸了水红:一抹一扫,再一扫一抹,盘中留下两道圆柱型的色条。
不大,一指宽,一指节长。
不是……这是什么?
涂完底,不应该是画透稿吗?说直白点:炭笔素描。
但林思成,却直接上彩?
王师傅眯着眼睛:“这好像是……织金的堆金骨?”
一群人愣住:哈玩意?
所谓织金,即广彩中以乳金作地色,然后勾勒轮廓,用提花织物般的手法将金线“织”在瓷器上,形成“织金地”效果。
所谓的描金,指的就是这个。但向来都是用织金法画纹,从没听说过,有人用来画“人”?
“有的!乾隆时,内贡的广彩人物瓷用的就是这种技法。但费时费料,成本极高,出品率却极低,嘉庆时削减宫用,就再没有烧过。”
稍一顿,王师傅叹了口气,“技法倒是没失传,省博、市博、十三行博物馆的资料里都有记载。但会的,我没见过……”
几个师傅猛往后仰,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那他为什么会?
“只是看着像,不一定就是!”王师傅摇摇头,“等他画完再看!”
也对。
一堆师傅定了定神,看着林思成涂抹。但看着看着,所有师傅的眼睛齐齐的一突:不是画广彩吗,你这用的是什么?
大红、西红、水青、双黄、大绿……大致抹了五六种,林思成换了一支羊毫,一杆子扎进了旁边的料盒里。
而且不偏不倚的就扎进了钴料那一格,沉笔一蘸,再提笔一抹,来回三下。
足足三道,比之前的水红还要多一道。
旁边就有现成的宝石蓝你放着不用,用钴料?
难道是蘸错了?
不可能:两只料盘离那么远,蘸钴料的时候,林思成特地跨了一步,明显就是有意的。
那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你不用钴料,这瓷就不会画了?